这个店。
这个家。
这棵枣树。
这些传下来的菜。
他转身,走进灶间。
他爸还坐在那儿,对着那口锅。
他走过去,在他爸旁边坐下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
嘉禾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儿子脸上。二十二了,下巴上冒出了胡茬,眼睛还是亮亮的。
“懂什么了?”
和平说:“懂您为什么不让我开分店。”
嘉禾没说话。
和平继续说:“您不是不想做大。您是怕做大了,根就浅了。”
他看着那口锅。
“这口锅,用了二十多年。锅底磨下去一指深,可炒出来的菜,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他又看着窗外那棵枣树。
“那棵树,长了八十五年。每年都结果,结得一年比一年多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他爸。
“咱家的菜,也是这样。传了一百多年,传到现在。味儿没变,可能越来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不是守旧。这是……”
他说不出那个词。
嘉禾替他说:“这是根。”
和平点头。
“对,根。”
嘉禾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手放在儿子肩上。
“和平,”他说,“这店,以后是你的。”
和平愣住了。
“爸?”
嘉禾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,走进里屋。
和平坐在那儿,看着那口锅。
锅底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他把手贴在锅底。锅还温着,是一整天余下的热。
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句话: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。
磨了五年。
终于磨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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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四年夏天,沈家菜馆还是那间店。
三十平米,八张桌。门口还是天天排队,从胡同口排到巷口。
嘉禾还是四点起床,和面、吊汤、发海参。和平也四点起床,跟着他爸一起忙。
春梅还是跑堂,建国还是管账。
一切都没变。
可有些东西变了。
和平现在做菜的时候,不再想那些分店的事了。他就想着眼前的锅,锅里的菜,菜要怎么做才好吃。
他做的樱桃肉,老主顾说,比你爸做的还好了。
他听了,笑笑。
他知道不是比他爸好。是和他爸一样。
一样就够了。
那年秋天,枣子熟了。
和平爬上树,打了一筐枣。红的绿的,半红半绿的,落得满地都是。他娘蹲在地上捡,一颗一颗,捡了满满一筐。
他爹从灶间出来,捏起一颗,在袖子上蹭了蹭,咬一口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和平也捏起一颗,咬一口。
确实甜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他爹,看着他娘,看着那棵长了八十五年的枣树。
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。
他忽然想起巴黎那晚,他跟他爹说:传统不是守旧,是根基。
如今他站在根基上。
稳稳的。
一九九四年的秋天,就这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