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奶奶远去


    他贴着娘的胸口,听着她的心跳。

    一下,一下,慢慢的。

    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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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天下午,家人都来了。

    建国跪在炕边,头抵着床沿。春梅站在门口,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和平蹲在角落里,看着奶奶。

    静婉靠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    建国。五十七了,头发白了多半,腰板还挺得直直的。他在粮站干了三十五年,退休了又给弟弟管账。一分钱没错过。

    “建国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建国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娘。”

    静婉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从小就懂事,”她说,“什么事都让着弟弟。”

    建国低下头。

    静婉继续说:“这辈子,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建国摇头。

    “娘,不委屈。”

    静婉笑了笑。

    她把目光转向春梅。

    春梅走过来,跪在炕边。

    “娘。”

    静婉握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手很粗糙,全是茧子。跑了二十年堂,端了二十年盘子,这双手就没歇过。

    “春梅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媳妇。”

    春梅的眼泪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娘……”

    静婉拍拍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别哭,”她说,“我走了,你好好过。”

    春梅点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静婉把目光转向和平。

    和平从角落里走过来,蹲在炕边。

    他看着他奶奶。

    八十八了,脸上全是皱纹,可那双眼睛还亮着。亮亮的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和平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奶奶。”

    静婉伸出手,摸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手很凉,可和平觉得烫。

    “你爸让你洗碗,”她说,“是在磨你的性子。”

    和平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静婉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嘉禾。

    嘉禾一直坐在炕沿上,握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嘉禾。”

    “娘。”

    静婉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爹那菜,”她说,“你传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嘉禾点头。

    “传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静婉笑了。

    她笑起来,皱纹都舒展开了,眉眼弯弯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把眼睛闭上。

    屋里静静的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把枣树枝吹得响,沙沙沙,沙沙沙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静婉的胸口,不动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静婉走的那天,是一九九零年腊月十二。

    嘉禾坐在炕边,握着她的手,从下午坐到晚上,从晚上坐到天亮。

    那手越来越凉,越来越硬。

    他一直握着。

    春梅进来过几次,给他端饭,他不吃。给他披衣服,他不动。劝他躺一会儿,他不肯。

    就那样坐着。

    看着娘的脸。

    娘睡着了。睡得很安详。嘴角还带着一点笑,像做了什么好梦。

    他想,娘是梦见爹了。

    爹来接她了。

    她说那边缺个厨娘,让她去帮忙。

    她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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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天,开始操办后事。

    建国负责张罗。他跑前跑后,联系殡仪馆,通知亲戚朋友,安排酒席。五十七了,腿脚还利索,一天下来走了二十多里地。

    春梅负责做饭。来吊唁的人多,一天三顿,顿顿有人吃。她一个人在灶间忙,从早到晚,锅就没歇过。

    和平负责接待。端茶倒水,迎来送往。来的都是长辈,他不认识,就按他妈教的叫:大爷、大妈、叔叔、婶子。

    嘉禾什么都不管。

    他就坐在灵前,看着娘的遗像。

    遗像是去年拍的。娘穿着那件酱色绸袄,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。她坐在那把椅子上,腰板挺直,对着镜头笑。

    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张照片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
    有人来吊唁,他站起来,鞠个躬。人走了,他又坐下,继续看。

    不说话。

    就那么看着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三天,出殡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天阴得很重。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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