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台湾来信
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
    涟漪不大,可一直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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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一月二十号,第二封信来了。

    还是那种黄色的牛皮纸信封,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。嘉禾拆信的时候,手还是有点抖。

    “嘉禾吾侄:

    信收到了。谢谢你去看了你姑。

    你说你把她坟前的情况告诉我了,朝南,能晒着太阳。这个好。她从小怕冷,在东北那几年冻怕了。能晒着太阳,暖和。

    你娘还活着,八十五了,还能去店里坐坐——这个好。她比我大两岁吧?我记得她身子骨硬朗,走路带风。替我给她带个好。

    你开了店,叫沈家菜馆。这个好。你爹那手艺,总算传下来了。你爹我见过,一九三几年的时候,在北平。他那樱桃肉,我吃过一回,到现在还记得。

    你说想来台北尝尝我的锅包肉。这个也好。你来了,我给你做。做一辈子了,就等着有人来尝。

    嘉禾,我有个事想求你。

    我想给你姑立块新碑。旧的恐怕看不清了。碑上的字,我想自己写。写什么呢?就写‘爱妻陈秀英之墓’,下头写‘夫陈大勇立’。再下头写一行小字:‘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’。

    不知道能不能立。你要是方便,替我问问。

    附上五十美金,算是立碑的钱。不够你再告诉我。

    大勇

    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五日”

    嘉禾读完信,把那张五十美金的票子拿出来。

    崭新的,折成四折,夹在信纸里。

    他把钱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

    春梅凑过来看。

    “五十美金,”她说,“够立好几块碑了。”

    嘉禾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姑父这是,”他说,“想留个名。”

    春梅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知道“留个名”是什么意思。姑父这辈子,没能在姑活着的时候陪着她。死后,他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的碑上。

    一辈子,就这一个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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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几天,嘉禾一直在想立碑的事。

    他去找了村里管事的。管事的是个老头,七十多了,耳朵有点背。嘉禾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。

    “立碑?”他说,“坟是你姑的,你姑父出钱立碑,天经地义。没人拦着。”

    嘉禾说:“那上头刻的字,能按他说的刻吗?”

    老头接过信,戴上老花镜,一字一字念出来。

    “‘爱妻陈秀英之墓’,‘夫陈大勇立’。这个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‘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’——这个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嘉禾。

    “这个有点怪。碑上没这么刻的。”

    嘉禾说:“我知道。可这是他想了三十八年的。”

    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把信还给嘉禾。

    “那就刻吧。”他说,“你姑要是知道,兴许高兴。”

    嘉禾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把信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走出村公所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天很蓝,蓝得透亮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姑的模样。

    瘦瘦小小的,穿一身蓝布衫,站在门口冲他笑。

    姑,他说,姑父给您立碑了。上头刻着,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您来尝。

    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听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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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腊月里,碑立好了。

    嘉禾雇了两个人,把旧碑挖出来,换上新碑。新碑是青石的,比旧碑大一圈,磨得很光。上头的字是请人刻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
    “爱妻陈秀英之墓”。

    “夫陈大勇立”。

    下头那行小字,刻在最底下,比别人小一号,可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”。

    嘉禾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,又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念完了,他把信折好,放在碑前。

    “姑父,”他说,“碑立好了。您放心。”

    风从山坡下吹上来,把信纸吹得翻了个个儿。他伸手按住,等风过了,才松开。

    他把信收回怀里。

    转身下山。

    走到半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新碑立在阳光下,亮亮的,白白的。那行小字离得远看不清,可他知道刻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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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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