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台湾来信
起来,在坟前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到半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姑的坟孤零零立在那儿,被荒草围着。墓碑上那几个字,在阳光下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嘉禾回到北京时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他把车子停在院门口,推门进去。春梅正在灶间忙活,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吃饭没?”

    “没。”

    春梅端出一碗面,搁在桌上。

    嘉禾坐下,低头吃面。

    吃了几口,他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春梅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给姑父回信。”

    春梅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回信?”

    嘉禾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等了三十八年,”他说,“该有人告诉他一声。”

    春梅看着他。

    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。四十九的人了,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茎。可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嘉禾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就说……姑挺好的。我们替她收着了。”

    春梅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先把面吃了。”

    嘉禾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
    吃着吃着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春梅问:“笑什么?”

    嘉禾说:“我在想,姑父那锅包肉,不知道什么味儿。”

    春梅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你回信的时候问问,”她说,“说不定哪天能尝尝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晚嘉禾坐在灯下,写了一封信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。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。可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一笔一划。

    “姑父:

    您的信收到了。

    我姑叫陈秀英,是我爹的妹妹。她五二年走的,走的时候三十一岁。葬在廊坊,跟我奶奶一起。坟在村后小山坡上,朝南,能晒着太阳。

    我今天去看了她。把您的信念给她听了。

    她应该听见了。

    我娘还活着,八十五了,身体还行。每天还来店里坐坐,收收钱。她说您苦了。让我告诉您,好好活着,别太想。

    我哥建国也在这边帮忙,管账。他退休了,粮站的,干了三十五年。

    我开了个店,叫沈家菜馆。前门那儿,三十平米,八张桌。卖樱桃肉、烩三鲜、炸酱面。生意还行,天天排队。

    您那锅包肉,听着就好吃。多放醋少放糖,肉片要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——我记住了。哪天有机会,去台北尝尝。

    我姑爱吃这个,我记得。她以前给我带黏豆包,说是跟您学的。

    姑父,您保重身体。

    有空再写信。

    沈嘉禾

    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七日”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。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那个地址:台湾台北市大安区信义路三段xxx号 陈大勇收。

    他把信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熄了灯,躺下。

    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那个信封上,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之后的日子,和往常一样。

    嘉禾四点起床,和面、吊汤、发海参。春梅六点起来,扫院子、擦桌子、摆椅子。建国七点到店,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,拨几下试手感。

    静婉还是来得晚些。八十五了,腿脚不如从前,可每天都来。来了就坐在那把椅子上,把铜勺搁在手边。

    可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。

    比如静婉现在每天都要问问嘉禾:“有回信没?”

    嘉禾说:“没。才寄出去几天,哪那么快。”

    静婉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比如嘉禾现在做菜的时候,偶尔会想起姑父那锅包肉。多放醋少放糖,肉片要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。他试着做了一回,不是那个味儿。他没见过姑父,不知道姑父做的什么样。可他总觉得,自己做的不对。

    比如春梅现在收碗的时候,会多看那些吃锅包肉的客人几眼。沈家菜馆不卖锅包肉,可偶尔有客人问,你们能做吗?她就想起姑父,想起那个等了三十八年的人。

    比如建国现在算账的时候,会在本子上记一笔:今日寄信一封,邮资两毛。他记完了,有时候会看着那行字愣一会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那封信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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