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沈家菜馆
家菜馆,前门东街二巷。炸酱面。”

    春梅把纸片还给他。

    “您从哪来?”

    年轻人把纸片小心折好,放进挎包内层。

    “芝加哥。”他说,“我外公是北京人,四九年走的。他说这辈子最想的就是这碗面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去年没了。我替他来吃。”

    春梅把他引到靠窗那张桌。

    嘉禾站在灶边,看着他坐下。

    他把面团从盆里取出,搁在案板上。

    揉。饧。擀。切。

    刀起刀落,面坯一样宽窄。

    八点过五分。

    门帘又响了。

    进来的是个老头,光头,汗褂,手里摇着蒲扇。

    他径直走到靠窗那张桌,坐下。

    “烩三鲜。”他说,“今儿米饭还有吧?”

    春梅说:“有。”

    老头把蒲扇搁下,朝灶边的嘉禾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嘉禾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把海参从冷窖取出,搁在案板上。

    刀贴紧参身,斜刀片成坡形。

    一刀,两刀,三刀。

    每片厚薄一致,边缘不碎。

    一九八零年,七月十七。

    入伏第四天。

    沈家菜馆开市第二天。

    晨光从窗格斜照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蓝白花桌布上,落在灶台那锅渐沸的清汤上。

    柜台后,静婉把那把铜勺握在手里,拇指摩挲着勺柄那道凹痕。

    门口,春梅把迎客的门帘挑开,系成卷。

    门帘上绣着两朵梅花,是她前年冬天坐在炕上,一针一线绣的。

    一朵是沈德昌爱吃的芥末墩儿,开在腊月。

    一朵是沈嘉禾开张那日,开在七月。

    她把门帘系好,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

    帘角的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她转身,对着灶边的嘉禾说:

    “今日该来六个。”

    嘉禾没抬头,手下的刀没停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把片好的海参拨进碟中,转身望向那锅清汤。

    汤面澄澈,色如淡茶,几粒油星在表面浮沉,像夜里的星子。

    他拿起汤勺,舀起半勺,对着光看了看。

    汤从勺边流下,一线清亮。

    他把汤勺挂回锅沿。

    窗外,槐花的香气顺着晨风飘进来。

    一九八零年的夏天,前门大街的早晨,和平常每一个早晨一样,安静,缓慢,等着人把日子一点点填满。

    沈家菜馆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
    帘角绣着的那朵梅花,今天格外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