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海外音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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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是实话,也是必须说的话。信是要经过检查的,不能有“负面情绪”。

    “你寄来的二十美元,我们已收到。国内物资充足,不需外汇。然你心意,我们领受。已将钱换成粮票,分与邻里。大家皆感念你的善意……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静婉停顿了很久。她在想,该怎么表达那个意思——那个不能直说,但必须让对方明白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婉君,你身处海外,心系故土,此情可感。然我要告诉你:新中国不缺粮食,缺的是团聚。若有可能,盼你回国看看,看看这片土地的变化,看看亲人的笑脸……”

    “告诉她,”静婉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告诉她,姥姥的坟在北京西山,每年清明我都去扫墓。告诉她,沈家的老宅还在大栅栏,虽然合营了,但门牌没变。告诉她,北京还是那个北京,胡同还是那些胡同,只是人老了,孩子长大了……”

    小满的笔停住了。她看着奶奶,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看着她眼里的泪光,看着她压抑了十四年的思念。

    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这些……能写吗?”

    静婉擦擦眼睛:“写吧。写委婉点。她看得懂。”

    信写好了,整整三页。没有照片可寄——沈家照不起相,就算照了,也不能寄,太“资产阶级”了。只放了一张和平画的画:一个太阳,一座房子,几个人手拉手。孩子用蜡笔涂得花花绿绿的,虽然幼稚,但有生气。

    “就这样吧。”静婉把信装进信封,封好,“明天寄出去。”

    七

    信寄出去了,但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
    一个星期后,街道居委会的刘主任上门了。

    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,短发,灰色列宁装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来的时候是晚上,沈家刚吃过晚饭。

    “沈老太太,建国同志,有点事想了解一下。”她坐在椅子上,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全家人的心都提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听说,你们家最近收到了国外来信?”刘主任问,语气平和,但眼神锐利。

    静婉点点头:“对,是我外甥女从美国寄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美国?”刘主任的眉头皱了皱,“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“我妹妹的女儿。我妹妹叫林素贞,1948年随丈夫去美国,三年前过世了。她女儿叫林婉君,今年应该二十九岁。”

    静婉回答得很流利,没有一丝犹豫。这些天,她在心里把这些话排练了很多遍。

    刘主任在本子上记着:“信里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就是报平安,说她结婚了,有孩子了,问我们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寄钱?”

    “寄了二十美元。”

    刘主任抬起头:“钱呢?”

    “我们换了粮票,分给邻居了。”建国插话,“银行有兑换记录,邻居们都可以证明。”

    刘主任看看建国,又看看静婉:“为什么分给邻居?”

    静婉叹了口气:“刘主任,您是明白人。我们家是工人家庭,建国是板车工,嘉禾是厨师,根正苗红。美国来的钱,我们能花吗?花了,心里不踏实。但亲戚寄来了,是心意,又不能退。想来想去,只能分给大家,算是工人阶级互相帮助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诚恳,也很在理。刘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些。

    “沈老太太,您能这么想,很好。”她说,“现在国际形势复杂,美国是帝国主义国家,是我们的敌人。和海外关系,要慎重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静婉说,“所以我才把钱分出去,就是怕有人说闲话。”

    刘主任点点头,合上本子:“这事我知道了。你们处理得妥当,我会向上面反映。不过以后如果再收到信,要先向居委会报告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,一定。”建国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送走刘主任,一家人长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妈,您真行。”嘉禾说,“对答如流。”

    静婉苦笑:“不是我行,是咱们做得正。做人,只要行得正,就不怕影子斜。”

    八

    粮票分出去了,但影响还在发酵。

    筒子楼里的邻居,对沈家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。以前就是普通邻居,见面点点头,有事帮帮忙。现在多了份感激,也多了份好奇。

    赵大姐送来自家腌的咸菜:“沈奶奶,您尝尝,我新腌的,放了不少花椒。”

    周老师借给小满几本书:“这些书不错,你可以看看。”

    就连平时不太来往的四楼、五楼的邻居,见面也热情了许多。

    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领情。有一天,秀兰在公用厨房做饭,听见两个女人在隔壁水房聊天:

    “听说沈家美国亲戚寄钱来了?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,二十美元呢!换成人民币得四十多块!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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