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筒子楼里


    “学什么专业?”

    “中文。”

    周老师推了推眼镜:“我教高中语文。有空可以交流。”

    这算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。小满有些意外,连忙说:“好的,谢谢周老师。”

    回屋后,小满对秀兰说:“周老师看起来挺严肃的。”

    “文化人都这样。”秀兰擦着碗,“不过人不错。昨天和平哭,他还过来问是不是孩子病了,说他爱人有儿科医生的电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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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那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窗外,雪还在下。筒子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,一格一格的,像巨大的蜂巢。每个格子里,都是一个家庭,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嘉禾的厨艺,很快在筒子楼里传开了。

    起因是赵大姐家的老二过生日。孩子七岁,想要吃炸酱面。但赵大姐不会做炸酱,做出来的又咸又苦。

    正发愁呢,秀兰说:“让我小叔子试试?他在国营饭店当厨师长。”

    “那敢情好!”赵大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嘉禾那天正好休息。他带着自己的家伙什来了:甜面酱、干黄酱、五花肉、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豆、心里美萝卜丝,摆了一案板。

    “赵大姐,您家有香油吗?”

    “有有有!”

    “六必居的干黄酱最好,不过这个也行。”嘉禾开始操作。肉切丁,肥瘦分开;酱用水调开;葱姜蒜备好。

    灶火开大,热锅凉油,先下肥肉丁,煸出油,再下瘦肉丁。肉变色后,下葱姜蒜末,爆香,然后下调好的酱。小火慢炸,不停地搅拌,防止糊底。

    炸酱的香味,像有生命一样,从厨房飘出去,沿着楼道扩散。

    第一家开门的是303的周老师。他本来在备课,闻到香味,放下笔,走到厨房门口。

    接着是二楼、四楼的住户。有人端着碗就出来了:“谁家做炸酱呢?这么香!”

    赵大姐得意地说:“302的小叔子,国营饭店的厨师长!”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酱炸好了。红亮油润,肉丁酥烂,酱香浓郁。嘉禾舀了一勺给赵大姐尝。

    “我的天……”赵大姐瞪大眼睛,“这、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炸酱!”

    嘉禾笑笑,开始煮面。手工擀的面条,宽窄均匀,下锅三滚就熟。捞出来过凉水,筋道爽滑。

    一碗面,舀两勺酱,配上八样菜码: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豆、萝卜丝、黄豆、芹菜末、葱花、香菜。拌匀了,每根面条都裹着酱,油光发亮。

    赵家老二吃得头都不抬,一碗接一碗。

    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赵大姐看着儿子,眼圈有点红,“这孩子,从来没这么爱吃东西。”

    嘉禾又炸了一大碗酱,分给邻居们尝。每家一小勺,用碗端着,像领圣餐一样郑重。

    周老师也分到一勺。他尝了一口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是老北京的做法。我小时候,我奶奶也这么做。”

    “您奶奶是北京人?”

    “旗人。”周老师说,“光绪年间,家里还阔过。后来……不提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整个三楼都飘着炸酱的香味。各家各户的晚饭,都因为这一勺酱而丰盛起来。

    从此以后,嘉禾成了筒子楼的“厨神”。谁家有事,都来请教:红烧肉怎么做不腻?饺子馅怎么调?发面怎么发?腌咸菜放多少盐?

    嘉禾来者不拒。他喜欢看人们吃到美食时的表情——那种纯粹的、满足的快乐。这让他觉得,自己的手艺有了意义。

    六

    静婉在阳台上种了小葱。

    她从楼下挖了点土,装在破脸盆里,撒上葱籽,每天浇水。北京冬天冷,她把脸盆搬到屋里,放在窗户边,让阳光晒着。

    “妈,种这个干嘛?”建国问,“买菜的时候捎带两根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懂。”静婉说,“有土的地方,就是家。”

    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小葱。看着那些细弱的绿芽破土而出,一点点长高,她的心情就会好起来。

    秀兰明白了婆婆的意思。她也开始在阳台种东西:蒜苗、香菜、甚至尝试种西红柿——虽然知道长不大,但看着那点绿色,就觉得有希望。

    筒子楼的生活,渐渐步入正轨。

    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出门,拉板车到晚上六点回来。秀兰在家带孩子、做饭、收拾屋子。静婉帮着照看和平,给孩子讲故事——虽然孩子还听不懂,但她讲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“你爷爷啊,是个好人。”她对着襁褓里的孩子说,“他做的豌豆黄,慈禧太后都夸。可他最得意的,是给老百姓做便宜又好吃的点心……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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