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婉抬头看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,照着四间北房,两棵枣树,一口甜水井。这是她的家,她将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。
她想起离开北京那天,母亲在病榻上说:“婉儿,不管到哪儿,都要好好活。”
嗯,好好活。她在心里回答。
风吹过,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的田野里,蛙声一片。这是个平凡的夏夜,在廊坊的一个小村庄里,一个曾经的格格,一个老御厨,坐在槐树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“明天我去集上,扯块布,给你做身新衣裳。”沈德昌说。
“不用,我有穿的。”
“要的。”沈德昌很坚持,“登记那天,得穿新的。”
静婉不再推辞。她看着这个老男人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不善言辞,不会说甜言蜜语,但他用他的方式对她好:教她干活,帮她挑水泡,现在要给她做新衣裳。
“沈师傅,”她轻声问,“您后悔吗?把我带来这儿。”
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后悔。就是觉得,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静婉说,“这里挺好。踏实。”
是啊,踏实。这两个字,是她这几个月最大的感受。在王府,锦衣玉食,心里却总是慌的,怕失礼,怕丢脸,怕给家族抹黑。而在这里,粗茶淡饭,却心里踏实。一粥一饭,都是自己挣的;一砖一瓦,都是自己维护的。
“睡吧,明天还早起。”沈德昌掐灭烟,站起来。
静婉也站起来。两人各自回屋。静婉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想着下个月初一的登记。从格格到农妇,从醇亲王府到沈家庄,这条路她走过来了。虽然艰难,虽然狼狈,但她走过来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温柔地铺了一地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梦里,她看见母亲在笑,笑得欣慰。
第二天一早,静婉起来生火做饭。火生得顺利,粥熬得正好,饼烙得金黄。沈德昌吃着,忽然说:“今天我去镇上,你在家歇着。”
“我跟您去吧。”静婉说,“我也想看看镇上是啥样。”
沈德昌想了想,点点头。
镇子离沈家庄十里路,两人走着去。路上,静婉看见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:路边的野花,河里的鸭子,田里的稻草人。一切都是新鲜的,生动的。
镇上很热闹,卖什么的都有。沈德昌先去了布店,挑了块蓝底白花的布。“这个做衣裳,好看。”他说。
静婉摸着布,质地粗糙,但花色朴素大方。她点点头:“嗯。”
买完布,沈德昌又买了盐、酱油、针线等日用品。最后,他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,看了半天,挑了一支银簪子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递给静婉。
簪子很简单,一头雕着朵梅花。静婉接过,心里一暖。她想起王府里那些金簪玉钗,哪个都比这个贵重。可那些是身份,是规矩,而这个,是心意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沈德昌没说话,付了钱。两人往回走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静婉把簪子插在发髻上,走路时,簪子上的梅花一晃一晃的。
回到沈家庄,天快黑了。灶屋里,静婉开始做晚饭。她生了火,熬上粥,然后开始和面。今天她要包饺子——沈德昌爱吃饺子。
面和好了,馅也拌好了。她擀皮,包馅,动作还不太熟练,饺子包得歪歪扭扭,但一个个都认真。
沈德昌在院里修农具,听见灶屋里的动静,抬头看了一眼。透过窗子,他看见静婉低着头,认真地包着饺子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。她头上的银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梅花闪着微光。
他低下头,继续修农具。手里的活很熟悉,心里却很满。这个家,因为有她在,不一样了。
饺子煮好了,盛在粗瓷碗里,热气腾腾。静婉端上桌,又调了蒜汁。
“尝尝。”她说,有些紧张。
沈德昌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馅是白菜猪肉的,咸淡正好,汁多味美。他点点头:“好吃。”
静婉笑了,自己也夹了一个。饺子皮有些厚,馅也包得不匀,但这是她亲手包的,从和面到出锅,每一步都是自己做的。
吃着吃着,她忽然想起在王府时,过年吃的饺子。那些饺子精致极了,皮薄馅大,一口一个。可那时她从不觉得香,因为那不是她包的,甚至不是她看着包的。而现在,这碗歪歪扭扭的饺子,却比那些都香。
因为她参与了整个过程。从种菜,到收割,到剁馅,到包,到煮。这个饺子里,有她的汗水,有她的心血。
“静婉。”沈德昌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等秋收了,咱们把北房翻修一下。”沈德昌说,“瓦换了,墙抹了,再盘个新炕。冬天就不冷了。”
静婉心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