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昨夜,歌舞伎町五丁目发生严重枪击事件。警视厅已介入调查,目前现场已封锁……”
画面切换到昨晚的后巷。巷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,十几个警察站在线外,有的在维持秩序,有的在拍照取证。巷子里灯光大亮,几盏临时架设的大灯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地上躺着人。很多很多人。有的盖着白布,有的还没来得及盖,就那么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血在地上流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,顺着地面的坡度往下淌,流到水沟里,把水沟都染红了。
胃突然开始翻涌。
丽丽捂住嘴,干呕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“……据警视厅最新消息,本次事件涉及三和会、台南帮,以及东北组……”
画面切回演播室,中年男人翻了一页稿纸,表情变得更加严肃。
“……东北组组长与手下七名骨干成员,于本次事件中全部死亡。警方在现场确认了八具遗体,身份已初步确认……”
遥控器从丽丽手里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站在电视机前,一动不动。
电视里还在播。中年男人的嘴一张一合,说着什么“台南帮”、“枪战”、“黑帮火拼”之类的词,但她已经听不见了。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象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
她盯着屏幕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。是铁头的。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照片,象素很低,画面有些模糊。照片里的铁头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,站在一台拖拉机前面,脸上带着笑,笑得很憨,露出一口白牙。那是去年刚开公司的时候拍的,她记得这张照片。那天铁头很高兴,说这公司是他们的,以后要好好干,要做正经生意。
可现在……
丽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,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。她的胸腔在挤压,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来,她张着嘴,却吸不进一口气。
屏幕上的画面变了。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照片,然后是另一个,再另一个。阿杰、太保、香港仔、老鬼、小戴、胡子、小方。
七个人,全在屏幕上。
全是黑白的。
“……八名死者均为东北组内核成员。警方初步判断,系台南帮与东北组火拼所致。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……”
丽丽慢慢蹲下来,双手抱住膝盖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她想起铁头第一次带她去中餐馆吃饭。那天他们点了一个火锅,八个人围着桌子坐,热热闹闹的。阿杰给铁头倒酒,太保给铁头夹菜,香港仔讲了个笑话,把所有人都逗笑了。老鬼喝多了,搂着铁头的肩膀说“铁头哥,这辈子跟着你,值了”。小戴和胡子划拳,输了罚酒,小戴喝了三杯,脸红了,说话舌头都大了。小方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,就一个劲儿地笑。
那时候,多好。
她想起铁头说要开农用机械公司。所有人都不看好,说这年头谁还种地啊。只有她支持他。她帮他跑手续,帮他找场地,帮他谈客户。公司开起来那天,铁头站在那台拖拉机前面,笑得象个孩子。他说“丽丽,以后咱们就做正经生意,再也不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”。
她信了。
可后来呢?公司开起来了,生意也做起来了,铁头却越来越忙,越来越不快乐。他晚上睡不着觉,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,抽到天亮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让她别担心。
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
他担心那些兄弟。担心他们走歪路,担心他们惹麻烦,担心他们有一天会出事。
她劝过他,说管不了就别管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他不听。他说“他们是我的兄弟,我不能不管”。
丽丽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开始颤斗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嘴唇咬破了,血渗出来,咸腥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她想起铁头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在办公室里,她打了他一巴掌,转身跑了出去。没回家,在新宿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把车停在歌舞伎町外面,在车里坐了很久。
她应该进去的。
她应该进去找他,把他从那个地方拉出来,告诉他别管那些事了,告诉他自己错了,告诉他她不想跟他吵架,告诉他她只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。
她应该进去的,可她没进去。
丽丽蹲在地上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从眼框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淌下去。
电视还在播放。
“……据悉,本次事件共造成三十四人死亡,二十馀人受伤。这是自一九八五年东京都警视厅开展‘极道肃清行动’以来,东京都内发生的规模最大的黑帮火拼事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