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座大厦平均二十层,每层数十个单位,如同巨型蜂巢般容纳着近十万人口。这是港岛规模最大的公共屋村之一,人口密度最高的局域之一,也是古惑仔最泛滥的地区。
由于地理位置特殊,慈云山成为各大社团的缓冲区,也是各大社团的主要“兵源地”之一。
根据七九年统计显示,慈云山青年失业率达百分之二十八,远高于全港平均水平。大量家庭挤在徒置区狭小空间,一间房(三十平左右)住七个人是常态。父母多从事低收入劳动,无暇管教子女。细路哥只有两条路,一是读书,一是跟大佬。
慈云山道。
午后日光稀薄,带着秋末特有的湿冷。
易华伟抬手压了压棒球帽帽檐,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捋过周遭环境。个高肩宽,站在凉茶摊边阴影里,仍显得扎眼。
“你胆子还挺大,以后尽量少来这种地方。”
说话时,易华伟没看身旁的小辣椒,视线仍锁在几十米外那片空地上。那里已经聚了百来人,分作两堆,中间隔出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。
大多穿着花衬衫或紧身T恤,头发染得黄黄绿绿,或剃成青皮。有人蹲在喷水池边沿抽烟;有人双臂交抱站在那儿。没人高声说话,但那股绷着的劲儿,隔老远都能闻到。
“要不是为了新闻,谁来这里?”
小辣椒手臂穿过易华伟臂弯,挽紧了,身体自然而然贴过来。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运动装,白色球鞋,长发束成高马尾。背上那个黑色帆布挎包鼓鼓囊囊,露出相机镜头盖一角。
“我们收到风,东星跟洪兴两个社团今天要在这里讲数。”
小辣椒偏过头,凑近易华伟耳边,声音压低,却掩不住里头那点兴奋:
“慈云山道和毓华街交界那里新开了家的士高,听说装修就砸了两百多万,后台有点硬。两边都想抢这个场子的看护权。选在这里,大概因为谁也不占主场优势,真谈崩了动手,也容易混在人群里散掉。”
易华伟侧脸看了她一眼。小辣椒脸颊透着层薄薄红晕,不知是走路热的,还是激动的。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脸颊:
“收风?哪个线人给你的消息?”
“阿梅咯,她表哥在洪兴也算小头目嘛。”
小辣椒眨眨眼:“放心,我没告诉她你身份。就说我想跑社会新闻,攒点资历。”
“阿梅……”
易华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,没有印象,摇了摇头:“这种地方,万一动起手来,你一个女孩子家……”
“我不是有你嘛。”
小辣椒晃他手臂,撒着娇,眼睛却仍盯着空地那边:“连古惑仔讲数都不敢看,以后怎么去追大新闻?”
易华伟摇摇头,知道劝不住她。从小就这样,小辣椒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易华伟看了一圈,牵着小辣椒走到一个用铁皮和木板搭的简陋摊档前。这位置侧对着空地中心,能看清局势,又有一段距离;身后是条窄巷,万一有变可退;左边能望见慈云山道主街,右边看得见毓华街口,几条主要信道的来向都在视野里。
摊主是个约莫七十的老伯,坐在矮凳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,对周遭潜在的混乱漠不关心。
“两杯菊花茶。”
易华伟摸出两个硬币放在玻璃柜上。
老伯摸索着倒了两杯推过来。易华伟递一杯给小辣椒,自己拿起另一杯抿了一口,边喝边继续观察。
空地西北角,六七个古惑仔聚在一起,年纪都不大,二十出头,还是易华伟“熟人”。
为首那个穿黑色皮夹克,头发留得稍长,眉眼生得挺俊,但嘴角抿着,神情有些冷。旁边一个青皮小子正跟他说什么,手舞足蹈的,旁边三人在一旁看青皮吹水。
正是陈浩南一伙。
后世顶顶大名的“铜锣湾五虎”现在还没闯出名头,模样都还很青涩。
陈浩南听着山鸡说话,眼睛却盯着东边巷道口,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一根皮绳手炼。
另一侧,牛头人大头一个人站着。大头身材不算特别高大,但肩背厚实,脖子粗短,站姿有种拳手特有的稳当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微微下沉,双臂自然下垂,但手肘微曲,象是随时能提起来护住头脸。脸上没太多表情,只是看着对面那群人,目光沉沉的。
喷水池另一边,一伙染着金毛的古惑仔凑在一起抽烟,笑声有点刺耳。
小辣椒晃了晃易华伟骼膊:“哎,你说他们会不会真打起来?”
“看领头的怎么谈。”
易华伟摇了摇头:“不过,沙蜢有过三次严重伤人记录,这人脑子容易发热。”
话音刚落,东边巷道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