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自己在发热,多半是那晚在承晖堂外间的墙角下坐了一夜导致的。
如此可怜,又是跟他有关。
怎么能不让他知道……
但重要的是,不能从她口中说出。
想到这里,她膝行着朝陆妄山挪近了几步,仰起脸望向他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二爷……能不能救救妾身?”
声音又轻又哑,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
“二夫人罚妾身在此跪满三日,不许送水,不许送饭……”
“可妾身好难受……头好沉,身上也……”
陆妄山这才注意到,那张脸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酡红,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。
嘴唇却是惨白的,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。
陆妄山眉心微拢,正要开口说什么。
却见祁云枝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。
像是被风吹折的细柳,上半身软软地往前栽去。
陆妄山离她最近,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,一把握住了她的小臂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,一股灼人的热度直直地烫进他的掌心。
她是三弟院里的人。
他握着她的小臂,掌下就是她灼热的体温和纤细的骨形。
这动作太过僭越。
于礼不合,于身份不合,于规矩更不合。
陆妄山的手指僵了一瞬。
“失礼了。”
话音未落,身旁丫鬟已上前扶住祁云枝。
陆妄山顺势松开手,退了半步。
祁云枝软软地靠在丫鬟怀里,眼睫颤了颤,那双杏眸被高热烧得雾蒙蒙的。
“二爷……”
极轻极软的一声,尾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哭腔。
还没等人应,她眼睫便缓缓阖上,彻底晕了过去。
陆妄山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烧得泛红的面颊上,停了短短一息。
随即移开眼,淡声吩咐道。
“将人送到祠堂后院,请府医过来。”
承晖堂。
铜香炉里换了新的檀香,青烟袅袅地浮在光里。
府医恭敬地侍立一侧,禀报道:“回二爷,祁姑娘是三日前染了风寒,寒气入体,这才发起了热。”
三日前,正是她在承晖堂外间坐了一夜的那晚。
那日他留下她,却没有多管。
没有褥子,没有炭火,她也不曾开口讨要半分。
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缩了一整夜。
三月春寒料峭,夜风穿堂而过。
这场高热,竟是因他而起。
陆妄山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。
“你留在祠堂后院,亲自照料。”他淡声吩咐。
府医心中忍不住疑惑。
让府医去照料一个通房,这事闻所未闻。
更奇怪的是。
祁姑娘不是三爷院里的人吗?
二爷怎么……如此上心。
但他不敢多言,在大宅子里做事,最重要的就是少听不问。
府医连忙低头应下,“是,老朽这就去。”
他刚转身,清竹此时趋步进门,神色有些微妙,躬身禀道:“二爷,二夫人命人送了碗参汤来,说是亲手做的,特地送来给二爷赔罪。”
说完便垂手立在一旁,心中却忍不住腹诽。
这件事再明白不过。
二夫人和周嬷嬷怎么会不知道祁姑娘是无辜。
是不是回家,打发个人去马车院探问一下,不就都知道了。
可二夫人连问都不问。
直接就给祁姑娘扣了个私通外男的大罪名,压到祠堂罚跪。
分明是故意欺辱!
如今见周嬷嬷被处置,又知道他家二爷最是刚直不阿,秉公办事。
怕她虐待丫鬟的事被闹大,这才来送羹汤赔罪。
陆妄山搁下手中的茶盏,目光落在那碗参汤上。
青瓷小盅,汤色澄亮。
看着参汤,眼前却浮起另一幅画面。
祠堂青石板上,她软软地栽进侍女怀中,额发散乱,面颊烧得酡红。
嘴唇干裂着翕动了好几次。
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一声极轻极弱的“二爷”。
他收回视线,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。
“原封不动,送回去。”
清竹一怔,却不敢多问,立刻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二夫人故意找茬欺负祁姑娘,固然有错。
但她到底是长辈……
而且在一个府上住,不能闹得太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