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紫竹锁熊
    南海紫竹林,潮音洞外。

    紫竹成海,万竿参天。

    每一根紫竹都有碗口粗细。

    竹节之间流转着淡金色的佛光。

    竹林间薄雾缭绕,那是观音菩萨道场的香火愿力所化。

    吸上一口便觉心旷神怡,烦恼尽消。

    林间小径以白石铺就,弯弯曲曲通向一片莲池。

    池中金鲤悠闲摆尾,时不时吐出一串泛着灵光的水泡。

    在一块光滑如镜的黑色山石上,斜躺着一个黑脸大汉。

    他生得极为魁悟,即便斜躺着也象一座小山。

    那脸膛黑中透亮,象是被炭火熏过千百遍的上好铁胚。

    两道浓眉又粗又直,眉尾微微上挑。

    颔下无须,方阔的下巴线条硬朗。

    若只看这副身板面相,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沙场上的猛将,或是某个山寨里说一不二的大当家。

    可他身上偏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袍。

    料子是上好的云纹锦缎,交领右衽,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脚上蹬着一双青布云履。

    鞋面干干净净,不沾半点泥星。

    左手握着一卷竹简,竹简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。

    右手食指习惯性地在竹简边缘轻轻叩着,象是在给书中的句子打节拍。

    他看书的神情极为专注,浓眉微蹙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。

    仿佛在默念那些刻在竹片上的古老文本。

    紫竹林的清风拂过他宽厚的肩膀,吹得儒袍衣角轻轻飘起,又落下。

    竹林间的金鲤跃出水面,溅起一串水珠。

    水珠落在莲叶上滚了几滚,又滑进池中。

    他翻过一页竹简,口中念念有词:

    “‘禹之王天下也,身执耒锸以为民先,股无完肱,胫不生毛,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。’”

    “韩非子这段写得还算公允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他说‘股无完肱,胫不生毛’——主人当年何止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治水十三载,三过家门不入,腿上何止是不生毛。”

    “那双腿在水里泡了十三年,皮肉烂了又好、好了又烂,到后来连痛都不觉得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放下竹简,望着头顶摇曳的紫竹叶发呆。

    “大禹治水,三过家门而不入。”

    “主人过家门时真的不想进去吗?”

    “他站在涂山脚下,能望见家中烟囱冒出来的炊烟,能听见院子里孩子的笑声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那块石头上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最后转身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时在他身后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竹叶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象是穿透了时空,回到了那个洪水滔天的年代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没有化形,还只是一头跟在主人身后帮忙搬石头挖淤泥的黑熊。

    主人挖河道累得拄着耒锸睡着了,他就趴在旁边挡风。

    妻子涂山氏来送饭,主人醒来看见妻子站在面前,愣了半天竟不知说甚。

    孩子出生时他在会稽山劈山开道。

    收到消息时孩子已经满月。

    他对着东边发呆了半天,又扛起耒锸继续挖。

    十三年治水功成,天下九州水患平息,万民得以安居乐业。

    主人从水工变成了禹帝,他也从一头野熊变成了有灵智的妖。

    那些日子,是他漫长生命中最值得铭记的时光。

    “主人啊,你到底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那一日你离开涂山,说是去巡查九州水患,此后便再无音频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很久。”

    “从九州找到四海,从人间找到天界。”

    “能问的都问了,能想的办法都想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观音菩萨说她知道主人的下落,我便答应了她在取经路上设那一难。”

    “设就设吧,左右不过是跟那猴子打一场,又不少块肉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在这紫竹林里当守山大神,每日除了看书便是巡林,倒也不算难熬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主人,菩萨答应过我,时机到了便会告知我你的下落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‘时机’是什么时候?我还要等多久?”

    他把竹简轻轻放在膝上,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紫竹林的雾气。

    正要继续看书,忽然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那双刚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,瞳孔中迸出一道凌厉至极的精光。

    那绝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该有的眼神。

    那是一头被触动了逆鳞的洪荒凶兽才有的目光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从山石上弹了起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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