遥想崇圣元年,他站在这里,意气风发,满腹锦绣,以为天下皆在掌中。
“那年春闱,我与两位好友在此相识。一个世家,一个流民,一个寒门。三人对坐半日,论天下、论苍生、论各自胸中块垒。”
“那年,我说,我要缔造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。人人谈诗论赋,风花雪月,不知刀兵为何物。裴兄笑我痴人说梦。顾兄则不语。”
“我当时不服。觉得你们狭隘、粗浅,看不到天下之大。”
他收回手,负在身后,望向那老树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看不透柴米油盐,便看不透天下。我连百姓的一粥一饭都护不住,谈何风花雪月?”
“我治水,水患更甚。我查案,案无头绪。我劝贪官,贪官笑我迂腐。我劝百姓,百姓骂我无用。”
他语气中满是自嘲。
“原以为,这一生,最得意的时刻,是崇圣元年的传胪大典,游街夸官。那一刻,我是真的觉得我赢了天下才子,将来定要位极人臣,实现宏愿。殊不知,根本不是。”
风从廊下穿过,吹动他花白的发丝。
“以德说得对。读书不能当饭吃,诗赋不能止干戈。我写了大半辈子折子,没有一道让百姓多得一粒米。我教了大半辈子圣贤书,没有一句让世人少流一滴血。”
“我……愧为状元。”
他转过身,向贡院大门走去。
有风穿过梁柱。
他仿佛看见,三个年轻人坐在那里。
一个滔滔不绝,傲视众生。一个插科打诨,神情滑稽。一个默默听着,偶尔说一两句。
现在他才知道,那才是他此生,最快乐的日子。
“这次见完后,就不知是何年了,以德,景圭。”
他抱拳,向着虚空,深深一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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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阴欲雨。
“伯远!”
裴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由远及近。
杨开骥转过身。
两个人影走来。
裴璋走到面前,一拳捶在他肩上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兄台,终于在这里找到你了。”
杨开骥无奈:“我不是托人带话,老地方见面吗?”
裴璋佯怒,手继续去捶杨开骥:“谁知道是哪个老地方?咱们仨又那么多个老地方,这还是顾兄想起来的。”
“这算是个字谜吗?最初的地方,也是最老的地方,这种老地方。”顾辰询问。
杨开骥被裴璋捶得连连晃动,嘴角却轻轻勾起。
裴璋随后质问:
“怎么,你要走了?都不提前找我们相商一下?”
裴璋的语气略带责备,可眼睛里满是不舍。
顾辰则叹了口气。
前世,杨开骥没有走。
前世,他在御史台写了一辈子折子,参了一辈子人。
那时候的杨伯远,至死都是那个心怀宏愿的状元郎,纵然知道自身壮志难酬,但也初心不改。
这一世,他认清了自己。
可认清的代价,或许太重了。
顾辰也说不清,这对他来说是好是坏。
杨开骥低下头,这与十多年前初见时的傲岸模样相差甚远:“我……我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。”
裴璋有些怅然:“得了得了,别站着了。走,去当年那个馆子,喝一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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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那条街,还是那家小馆子。
十八年前,他们曾在这里等待放榜。
三人坐下。
木桌还是那么油腻,长凳也依旧那么歪斜,连墙上贴的那张褪色的酒幌子大概都没换过。
掌柜倒是换了人,当年的老掌柜估计颐养天年去了,如今是他儿子在操持。
年轻的店小二不认识他们,只看衣物,当是三个光临小店的贵人。
他们上了三碟小菜、一壶浊酒,便退到后厨去了。
“有意思,居然是当年一样的三道菜。”
裴璋提起酒壶,给三个人都斟满。
“还记得不?”他端起酒杯,“当年咱们坐的就是这张桌子。我说这酒劣,非要让店家换一壶好的。”
杨开骥端起酒杯,看着杯中浊酒,想起当年。
那时候裴璋嫌酒劣,他数落裴璋世家大族出身就是会挑三拣四。
顾辰坐在对面,什么都不说,只端着酒杯慢慢地喝。
一杯酒喝到凉,也没见他皱一下眉。
他对这里的印象可太深了,第一世一次,重生又是一次。
“那时候,咱们说的话,也是说了一辈子的。”裴璋举杯。
“不问出身,但问前程。”三个人齐声说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