咽喉处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血沿着青砖缝隙一路爬到了韩铁山的靴尖前。
韩铁山低头看着那道血线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计。
他在蔡忠铁手底下干了九年,从普通剑卫爬到什长。
补药配额比别人多拿三成,外勤补贴比别人高一倍。
每年轮值表排出来,他手下的人永远不用值最冷的后半夜。
这些好处不是白来的,是他跪在蔡忠铁面前表忠表来的。
也是他替蔡忠铁压了不知多少次底下人的不满换来的。
后来蔡忠铁死了,他第一个找玉莲子喝酒。
说的第一句话是“玉副统领,往后兄弟们就跟你了”。
玉莲子当时端着酒杯笑了笑,没拒绝。
从那天起,他就把自己拴在了玉莲子这条船上。
因为玉莲子背后站着裴世峰。
只要裴世峰不倒,他韩铁山的日子就还跟以前一样。
银子还是他的,好任务还是他的,不用值后半夜的夜班也还是他的。
可现在玉莲子躺在地上,脑袋被人一刀剁下。
韩铁山心里止不住发抖。
他倒不是怕血,而是怕自己刚才站错了队,搞不好会被清算。
玉莲子动手之前他喊过什么?
他喊过“三招逼退三步”。
不止如此,他还冷哼了好几声。
整个院子都听见了。
马平在旁边跟着起哄的时候他没有拦,方大川让陈羽“扔掉刀用拳打”的时候他笑出了声。
这些事陈羽只要不聋不瞎,全都看在眼里。
现在玉莲子死了,他的靠山倒了。
裴世峰倒是还在。
可裴世峰能不能保他,愿不愿意保他,那还是未知数呢。
想到这里,韩铁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靴底踩过玉莲子的血,走到陈羽面前三步远的位置,结结实实地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咚!”
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,高声喊道:
“韩铁山,剑卫堂第六院第三队什长,从今往后,第三队唯统领马首是瞻,谁再敢说半个不字,我韩铁山第一个拔剑相迎!”
他说完用力低下了头。
后脖颈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,汗水沿着发根往下淌。
赵四平站在廊檐下,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鼓掌的姿势,僵在半空中。
他的脑子转得比韩铁山更快,因为他比韩铁山更怕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剑卫,进内院刚满两年,没有资历,没有靠山。
补药配额从来都是拿别人挑剩下的。
平时跟在孙大勇和丁当茂面前吹吹牛起起哄,觉得自己算个人物。
可真到了站队的时候,他根本没资格站。
刚才他在外围喊得最响,说什么“玉莲子至少有八成胜算”、“陈羽和他有三寸的差距”。
这句话喊出去的时候,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玉莲子赢了以后,自己在裴世峰的院子里能多露几回脸。
现在玉莲子死了,这句话就是他的罪证。
“赵四平,第四队剑卫!统领大人刀法盖世!刚才赵某人嘴贱眼瞎,胡说八道,请统领大人责罚!”
孙大勇紧跟着跪在赵四平旁边。
“孙大勇,第四队剑卫,从今往后,统领大人说一,孙大勇绝不说二!”
马平从石阶上挣扎着爬起来,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。
他年纪很大了,但是胆子却很小。
刚才陈羽出刀时,他第一个捂住了眼睛。
也是第一个被玉莲子的尸体吓到昏厥的人。
他跪在孙大勇身后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是马平!我服了!马平服了!统领大人那一刀,呃,那一刀太威武了!整个山庄也没人使得出来!”
方大川站在槐树下,后背还贴着院墙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刚才起哄时堆在脸上的笑早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。
他的资历比韩铁山还老,在剑卫堂待了整整十年。
但他没有韩铁山的眼力,也没有玉莲子的战力。
有的只是一张管不住的嘴,和一颗站不清队的心。
刚才起哄的时候他靠在槐树干上。
那句“陈统领你不是拳脚厉害吗?扔掉刀用拳打啊”就是他喊的。
是他自己主动喊的,并没有人逼他。
现在玉莲子喉咙上那道整齐的切口,象是一张裂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