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在人群中蔓延开来。
每个人都象是突然对自己的鞋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。
这些人在决斗开始之前可不是这副嘴脸。
那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话多。
说什么“以下克上谈何容易”、“夏侯兄你是不是太自信了”、“内院的高手哪有那么好对付”,话里话外都是不看好的意思。
现在这些人全都闭了嘴。
沉默了许久之后,才终于有人开口。
一个坐在夏侯飞右手边的中年男子。
长着一张典型的圆滑世故的脸,笑容都堆在面皮上。
他突然开口说话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和恭维。
“不愧是夏侯兄的徒弟啊,果然名师出高徒!这手段,这胆识,放眼整个外院也找不出第二个来!”
夏侯飞没接话,只是拿扇子在那人肩膀上轻轻拍了拍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。
他太了解这些人了。
锦上添花的事他们从来不会缺席,雪中送炭的事他们永远赶不上趟。
又有人凑过来,语气比刚才那位还要真诚几分。
“以下克上,陈羽果然厉害!他进入内院之后,你这个当师傅的也能跟着沾光了啊!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老兄弟!”
“就是就是!”
旁边的人立刻附和,仿佛刚才那些质疑和讥讽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“夏侯兄这些年在外院带出了多少好苗子,陈羽不过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罢了!要我说,外院这些大师傅里,就数夏侯兄最有眼光!”
夏侯飞听着这些恭维话,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。
他把扇子往腰间一插,转过身去,伸手拍了拍身旁程大器的肩膀。
这一下拍得很实在。
手掌落在肩膀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象是在拍醒一个走神的人。
程大器正看得入了神,被这一拍惊得肩膀一抖,猛地回过神来。
夏侯飞看着自己这个大徒弟,心里明白得很。
程大器这孩子什么都好。
踏实、肯吃苦、为人忠厚。
但就是天赋平庸了些,武道上的悟性差着一截。
这些年来他在外院教了那么多弟子,看人识人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。
程大器这样的资质,若无机缘,一辈子撑死了也就是个中院弟子的水平,想进内院,基本上是不可能的。
但他从来不把这些话说出口。
当师傅的,不能灭徒弟的志气。
“大器,好好学着点。”
夏侯飞的声音放得很平缓,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和与笃定。
“等你有朝一日武道水平也到了这个境界,你一样也能进内院!到时候为师亲自设宴给你庆祝!”
程大器的目光还停留在擂台上陈羽的身上。
他看着那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师弟。
看着擂台上那具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尸体。
心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。
震撼,当然是震撼的。
他亲眼看着陈羽从外院一路走到今天。
从那个刚入门时连锤都拿不稳的青年,变成了如今能在擂台上斩杀内院高手的黑马。
这种成长的速度让他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钦羡。
而除了震撼之外,更多的是一种由衷的高兴。
高兴之馀,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夏侯飞那句“好好学着点”他听进去了。
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学就能学会的。
天赋这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。
但它就在那里,象一道横亘在你面前的无形屏障,任凭你怎么努力都突破不了。
“这种水平么……”
程大器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我不知道要苦修几十年才能做到……”
他这话说得并不大声,但在周围一片嘈杂的喧嚣中,夏侯飞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。
“不要灰心嘛!”
夏侯飞的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。
手里的扇子又啪地展开,对着程大器的脑门扇了两下风。
“事在人为!就算花三十年的时间能做到,那也算是很不错了!”
“你看看为师,当年在外院也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,三十岁才进中院,四十岁才混到锻房师傅的位置,到现在不也活得挺好?”
“武道这条路,走得快的不一定走得远,走得慢的不一定就走不到,关键是你别停下来。”
他说完,把扇子一收,往程大器怀里一塞,转身望向擂台的方向,不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