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铁钎递过去。
“你试试。”
那弟子战战兢兢去接,刚触到钎柄便缩手。
“嘶”一声甩着手腕。
莫老摇头。
“急性子,去西炉拉三年风箱再来。”
陈羽在一旁看得有些想笑。
“咳,这位是莫老,是咱们中院的火头。”
罗宁海轻咳一声,向陈羽介绍道。
陈羽赶紧躬身行礼。
“莫老好!”
莫老微微点头致意。
“你就是陈羽?本次盲锻选拔的魁首?”
“正是学生。”
“好小子!前途无量!比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学生强多了。”
“继续努力,保持这个劲头,两年后一定能进入内院!”
“多谢莫老吉言。”
寒喧了几句没营养的话,陈羽两人继续往前走,很快到了西区。
一道矮墙将东西区隔开,墙开一门,门悬布帘。
帘上以朱漆书一“精”字。
过此门后,喧嚣顿消,仿佛踏入另一重天地。
此处不称“区”,而称“坊”,因其自成格局。
精锻坊四壁以青砖砌就,墙壁无窗,唯以天窗取光。
天窗以琉璃嵌成,滤去直射,只馀漫射的柔光,便于察辨铁色由赤转樱、由樱转麦的细微变化。
坊内仅设十六座锻房,却比东区七十二座粗锻房占地更广。
每座锻房地面皆以紫檀木为垫。
木下再垫石板、软木、细砂三层。
层层减震,确保锤落之时,力道尽数贯于铁上,而非散于地下。
人踏其上,微有沉陷,也将脚步震波尽数吸收。
精锻之时,锤落分寸,容不得半分外扰。
第十一号精锻坊,此刻有三人在锻坊内。
北砧掌锤的,是个三十许的汉子,名唤方恪,生得面白无须,举止斯文,更象书生而非铁匠。
他用的六斤小锤,锤落轻如叩门,却以极高频率连落数十锤,铁料表面泛起鱼鳞纹。
掌钳的是个二十四五的女子,名唤欧阳青,眉目清冷,钳口稳如磐石。
两人配合已久,无需言语,锤起钳移,锤落钳定,竟如一人四手。
锻坊内,匠师李阳伟正躺在观火台的石阶上,以一本翻烂的《美人戏春图》盖着脸,鼾声微起。
灰袍下摆撩到膝盖,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腿,以麻绳系着裤管,绳结松垮,随时要散。
那观火台本是坊中圣地,白石砌就,高仅三尺,却占地丈馀,专供掌眼者俯瞰全局。
此刻台面上散落着几粒炒豆,是李阳伟午睡前磕剩的。
豆皮沾在石面上,被鞋底碾出淡黄的油渍。
北砧的方恪与欧阳青对视一眼,锤声不停。
“师傅。”
欧阳青终于开口,声音清冷。
“火候到了。”
《美人戏春图》下滑寸许,露出一双半睁的眼。
李阳伟不急着起身,先将书页翻到某处,以指节轻叩画中人的腰窝,啧啧两声。
“这笔法,腰肢软了三分,没劲。”
他这才掀书坐起,灰袍歪斜,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中衣。
领口处还沾着前日酒渍的印子。
李阳伟以袖抹脸,将炒豆皮一并拂去,趿着布鞋踱至北砧,步子虚浮,如踩棉花。
“我瞧瞧。”
他弯腰,却不看铁料,先以鼻尖嗅欧阳青的发髻。
“青丫头今日用的茉莉油?”
欧阳青钳口稳如磐石,面色不变。
“师傅,看火候。”
“火候火候,天天火候。”
李阳伟直起身,以《美人戏春图》卷成筒,轻敲方恪的肩头。
“小方啊,你可知这铁料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方恪收锤,垂手而立。
“回师傅,是轫性。”
李阳伟以书筒敲自己额头,发出空洞的响。
“错!是知情识趣。”
“你瞧这铁,烧得再透,遇着冷水也要炸!”
“人也是一样,烧得太旺,容易伤着自己。”
他说着,目光又溜向欧阳青腰间。
“青丫头,你说是不是?”
欧阳青将铁料移入小炉,动作精准。
“师傅,回火需三息还是五息?”
“三息太急,五息太缓。”
李阳伟以书筒轻点下巴。
“四息半,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