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静止了,汽笛也不再鸣响,只有车头处偶尔冒出的一缕白色蒸汽,在晨风中缓缓升起、变淡、消散。
艾莱桑德打量着停在身前不远处的车厢,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火车、车厢,但他不傻。经过前后对比,他知道这个车厢是用来装人的,而不是用来装货的,车箱的侧面没有那种巨大的、对开的货舱门,只有那一排排明亮的窗户,窗户后面是干净的、铺着深色布料的长座椅;那前后两端宽敞的上下信道,信道的两侧还装着扶手。
再说,也是最重要的,这列火车停在了月台。
随后他看向了月台上的杜鲁奇列队,军官们站在各自队伍的前端,嘴里喊着短促有力的口令,手臂在空中划出干脆利落的弧线。
那些黑色的方阵在口令声中有序展开,不是混乱的涌动,不是一窝蜂的拥挤,而是一种像折纸一样的、层层迭迭的、有逻辑的流动。
每一排的人依次转身、迈步、登车,前后之间保持着四到五步的间隔,没有一个人踩到前面人的脚跟,没有一个人在车门处堵住。
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,象是他们已经这样登车登了一千次,一万次。
“上去吧。”
说完,他率先走向了那列黑色怪物敞开着的车门,他的步伐不急不缓,靴跟在月台的水泥地上敲出沉稳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确认奎瑞利恩是否跟上,他知道他会跟上的。不是因为他相信奎瑞利恩,而是因为他相信,在卡勒多人沉默寡言的外表下,有一种不想落后于人的倔强。
见兄弟踏上了火车后,奎瑞利恩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混杂着铁轨的味道,那种被车轮反复碾压之后散发出的、带着金属温度的气息;机油的味道,那种从车厢底部的传动轴和轴承中渗出来的、滑腻而刺鼻的、工业机器特有的体味;还有某种他从未闻到过的、陌生的、象是被压缩过的蒸汽的味道,那味道不浓,但很持久,象是一条看不见的舌头,在他的鼻腔里停留了很长时间。
他没有咳嗽,没有后退,甚至没有皱眉。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着这口气,象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的肺:这些味道不可怕,你可以呼吸。
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九点十分,汽笛的声音再次出现。
这一次,它不是从远处飘来的,不是从雾气中渗透出来的,而是从车头的方向直接炸开的。
“动了!”
坐在窗边的一个龙王子叫喊道,他的脸贴着玻璃,眼睛瞪得滚圆,象是在见证一个奇迹。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个车厢都能听到,但没有人在意,因为在同一时刻,更多的人在心里喊出了同样的词。
“动了。”
不是疑问,不是感叹,只是一种确认。确认他们真的在这列火车上,确认这列火车真的在动,确认他们彻底回不去了。
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。
奎瑞利恩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。但他没有在喊,他只是嘴唇动了一下,那个词就从齿缝间滑了出去,然后被火车的轰鸣声吞没。
在叫喊声中,火车开始提速。
窗外的风景从缓缓倒退变成了飞速掠过,远处的景象从视线中出现到消失,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。
背坐的艾莱桑德看着倒退的风景,发着呆。他的视线没有焦点,他的视网膜上只是模糊的、流动的色块,象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彩画。
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?
没有人知道,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着,不是某种有规律的节奏,只是一种下意识的、象是身体自己在给自己打拍子的动作。
过了很久,他看向了坐在他对面、同样发着呆的奎瑞利恩。
但不同的是,奎瑞利恩的眼框是红的。
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那种血丝从眼球边缘向中心蔓延的、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、因为过度思考导致眼部充血的红。他的目光盯在窗外的某个点上,但他的焦点不在那里,他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些比窗外风景更重要的信息。
“怎么,还在回味早上的鸡蛋?”艾莱桑德打趣道。
那是一个哥哥在用自己的方式,试图把弟弟从某种深陷的情绪中拉出来。
然而,奎瑞利恩并没有回应。
此刻的他已经回过神了,不是从艾莱桑德的打趣中回过神,而是从最初的震惊、困惑、那种“我不知道我在哪里”的恍惚中回过神了。
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方式运转,不是那种被动的、被外界信息轰炸的、只能接受无法处理的模式,而是主动的、分析的、带着他那一贯的军事素养和战术思维的模式。
他从一名将领的角度,思考火车对于军事的价值。
于是,他的眼框更红了。
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