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莱桑德的行李没什么好收拾的,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旅行包,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。他把那包烟塞进袍子的里怀,那位置正好在心口,拍一拍能感觉到烟盒的棱角,他把那两瓶罐头和葡萄酒塞进了旅行包。
本就不大的包变得更鼓了,但还能拎。他试着提了一下,分量不轻,但也算不上重。他把佩剑挂在腰带上,调整了一下剑鞘的角度,让它不至于在行走时磕碰膝盖。
其他人同样利索,没有人磨蹭。
因为那句“车九点钟出发”还在他们的脑子里挂着,象一把悬在头顶的剑,随时会落下来。
八点二十分的时候,他们拎着行李,来到了空地上。
此时,这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杜鲁奇士兵们穿着常服,腰间扎着皮带,皮带的铜扣在晨光中被擦得发亮,象是每个人出门前都用袖口专门抹过一遍。脚上是擦得锃亮的军靴,靴面的皮革泛着油润的光泽,靴底的纹路里没有泥,没有沙,连一道多馀的划痕都没有。
肩上则是行李卷,一副要远行的样子。
从远处望去,行李卷不是‘背4在他们身上的,更象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,从肩膀长出来的,从脊背延伸出来的,一种士兵特有的、与装备融为一体的姿态。
杜鲁奇高中阶军官们的穿着与士兵们一样,同样的常服,同样的皮带,同样的军靴。
唯一不同的是,他们的肩上没有行李卷,而是手里拎着制式行李箱。
显然,他们与阿苏尔贵族们一样,也是要坐车的。不是去打仗,这身行头不象打仗,没有武器,没有盔甲,连头盔都没戴。不是去训练,训练场的沙土地会弄脏这双擦得能当镜子的军靴。
他们是去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,执行某个他们不需要知道全部细节的任务,亦或者
龙王子们站在空地的边缘,看着不远处的黑色方阵。这些方阵不是画出来的,是用人的身体垒出来的,每一排,每一列,每一个人的站位,都精确到象是用尺子量过。他们的目光从方阵的最前排扫到最后排,从最左边扫到最右边,试图找到一个缺口,一个缝隙。
而他们自己则不知道自己该站哪里,没有人在他们面前画线,没有人喊“向左看齐”,没有人告诉他们“你们的位置在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”。
他们是客人,主人没有给他们安排座位,客人就只能站着,站在空地的边缘,站在方阵的阴影之外。
但他们看到了那些杜鲁奇士兵是怎么站的,脚跟并拢,脚尖分开六十度,那角度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身体保持最稳定的支撑。双手自然下垂,中指贴裤缝,不是贴,是压,压住那条笔直的裤线,让整条手臂成为身体两侧的延伸。挺胸收腹,下颌微收,胸不是挺出来的,是提出来的,从腹腔提上来,从肋骨提上来,从锁骨提上来,一直提到整个人的重心都向上拔了一截。
不得不说,这种姿势真的是棒极了。
于是,作为军人的他们有样学样,像杜鲁奇一样,站得笔直。
很快,来自其他王国的阿苏尔贵族也出现在了空地上。
由于昨晚的那场‘会议’以及会议后的那些混乱,这些贵族按照各自的阵营站好。艾里昂的站在一起,查瑞斯的站在一起,阿瓦隆的站在一起。
各个阵营之间留着几米的空隙,象是几条互不相干的河流,在同一片平原上流过,却谁也不愿意导入谁。
没有人走过去寒喧,连目光都尽量避免交集。艾里昂的人看着东边,查瑞斯的人看着西边,阿瓦隆的人看着南边,卡勒多的人看着北边。
四个方向,四种沉默,同一片空地。
有意思的是,查瑞斯阵营在列队时以瓦林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真空带,不是那种他周围没人的空,是那种所有人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空。
那真空带的半径大约两米,两米之内没有任何人,两米之外的查瑞斯贵族们肩膀挨着肩膀,挤得象是要互相取暖。仿佛他自身在散发什么隔绝立场一样,凡是靠近他的人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,一种我不想和这个人站在一起的本能冲动。
而实际情况则是,昨晚的那个‘叛徒’,以及他在会议室里翻来复去说的那些蠢话,让他失去了在座之人对他的容忍。
没有人想和他站在一起,因为他善!
蠢到在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现实的时候,还在追问那些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。蠢到在所有人都已经闭上了嘴的时候,还在喋喋不休。蠢到在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“我们输了”的时候,还在喊着“我们还能打”。
八点半的时候,卡尔多出现了。
他的步伐比昨晚更快,靴跟撞击水泥地面的节奏更密,带着一种时间到了的紧迫感。那种紧迫感不是焦虑,不是慌张,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、知道每一分钟该用来做什么的人特有的、从容不迫的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