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他噎到了。
那团混合着碎壳和他自己唾液的东西,卡在了他的喉咙中间,不上不下,象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脖子。
他的眼睛睁大了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整张脸涨成了深红色。
吐出来是绝对不能吐出来的。
这要是吐出来,这件事很长时间将成为他的黑历史,在杜鲁奇的食堂里,被一个鸡蛋噎到当场吐出来,然后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拾残局。
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那团东西往下咽。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漫长的咕声,象是某种大型动物在饮水时的声音。
它终于滑了下去。
他大口地喘着气,眼角因为用力而渗出了泪水。但他没有后悔,至少,他没有吐出来。
他没有输!
但他的举动很明显成为了一个参照,那些正准备模仿拉希尔、把带壳鸡蛋整个塞进嘴里的龙王子们,在看到奎瑞利恩那副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、脸涨成猪肝色、眼角挂着泪花的模样后,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剥壳,有人把鸡蛋掰成两半再往嘴里送,还有人直接把鸡蛋推到了一边,不吃了。
一个接一个,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被奎瑞利恩那一声干呕无情地掐灭了。
拉希尔看着这一切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那表情介于“你们至于吗”和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之间。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燕麦粥,舀起一勺,送进嘴里。粥已经不太烫了,盐味刚好,燕麦粒软糯而有嚼劲,他又舀了一勺。
奎瑞利恩缓过劲来后,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剩下的食物,那个肉饼还在往外冒着热气,面包上的果酱已经开始渗进面包的孔隙里,燕麦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他拿起勺子,把那层皮戳破,搅了搅,舀起一勺,送进嘴里。燕麦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嘴,不凉胃,带着淡淡的甜味和盐味,在嘴里化开。
他咽下去,又舀了一勺。
除了奎瑞利恩整了一个活,整个用餐过程没出什么岔子。龙王子们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餐盘里的食物,有人把肉饼吃得干干净净,有人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燕麦粥里,有人甚至把餐盘上的最后一点果酱都用面包擦干净了。
食堂里的杜鲁奇们也不再往这边多看了,该吃饭的吃饭,该聊天的聊天,该喝汤的喝汤。
两个世界的人,在同一片屋檐下,吃着同样的早餐,彼此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但又确实存在的空气。
正当龙王子们准备结束用餐,那位千夫长出现了。
“一会去领物资,在路上吃。吃完回去收拾行李,车九点钟出发。”
他撂下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象是在通报今天的天气,没有商量的馀地,没有“你们可以再坐一会儿”的客气,只是一条已经被写进日程表的、不需要被讨论的命令。说完,他准备转身离开。但他停下了脚步,象是想起了什么被遗漏的重要事项,他的身体转了一半又拧了回来。
他伸出那根刚才还在做甩耳光动作的手指,指向了食堂的一角。
“对了,餐盘放回回收处。”
说完,他才真正转身离开,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,象是这座食堂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,包括这些龙王子们手里捏着的餐盘。
面面相觑的龙王子们看向了艾莱桑德,那目光里的意思很统一:然后呢?我们怎么办?听他的?不听他的?
艾莱桑德没有看他们,他只是看着千夫长远去的背影,看着那件深色的常服消失在食堂的门口。然后他起身,端起了自己的餐盘。
放好餐盘后,他站在架子旁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座位上的龙王子们,然后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一下。
那意思是:走吧。
龙王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,一个接一个地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。他们排着队,安静地完成了这个他们昨天还完全不知道的流程。
很快,艾莱桑德就领到了两个被油纸包好的肉饼。那个油纸是蜡黄色的,摸起来有点滑,肉饼还是热的,油脂通过纸渗出来,在表面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。
说实话,他挺喜欢杜鲁奇的肉饼,他能吃出来,肉来自艾里昂王国的牛,而不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肉,饼也好吃,外皮煎得焦黄酥脆,咬开之后里面还是嫩的多汁的,混合着黑胡椒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香料的味道,在口腔里炸开。
香,酥,还带着一丝隐约的、来自炭火的焦香。
接着,他又领到了一条咸鱼。那鱼不大,巴掌长,用盐腌过,晒得干干的,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海鲜味,不是那种新鲜的、带着海水腥气的味道,而是经过时间沉淀的、更深沉、更复杂的咸香。
两瓶水果罐头,一瓶葡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