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。
相反,他非常好奇那两个指标是什么。
不是那种“你给我我就要”的被动接受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好奇。
这两个指标能给柯思奎行省带来什么?能给那些造船厂带来什么?能给那些水手、那些士兵、那些在这片贫瘠土地上艰难求生的人带来什么?
他的目光落在达克乌斯的脸上,等待着。
海风从悬崖的方向吹来,带着咸涩的气息和远处海鸟的叫声。凯利塞斯还站在那里,额头的汗还没有干,但他的肩膀已经不缩着了,他也在等。
“一个用来建造军舰,另一个用来建造货柜船和散货船。”
达克乌斯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海风不错。但那两根手指还竖在那里,纹丝不动,象是在空中刻下了两个不可更改的数字。
达罗兰的眼睛在那一瞬瞪大了,不是那种微微睁大的礼貌性惊讶,而是真正的、从瞳孔深处炸开的震惊。他的眼睑不受控制地上抬,眼框周围的肌肉绷紧,连带着眉骨都往上提了一截。
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,以至于呼吸都加重了,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圈,鼻翼微微翕动,象是在努力吸入更多的空气来平复心脏的狂跳。
他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些。
他试了。
他试图把眼睛眯回去,试图把呼吸调匀,试图摆出那副他练习了几十年的、在任何场合都不失体面的贵族表情。
但他真的做不到。
相比什么都不了解的凯利塞斯,达罗兰知道很多事情。他知道达克乌斯所在的赫尔班家族掌握着杜鲁奇的造船业。
那不是“参与”,不是“投资”,不是“有一定话语权”。
是掌握!
从龙骨到桅杆,从结构到配件,从设计图纸到最终试航,整个产业链的上上下下,都在那个家族的掌控之中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达克乌斯此刻说出的这两个指标,不是在“分配任务”,不是在“招商引资”,而是在——将自己已经吃进肚子里的食物,反刍出来,喂给柯思奎行省。
达罗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他的理智在告诉他:这是真的,这个人真的这么做了。他的情感在告诉他:这不可能是真的,这种事在阿苏尔社会从未发生过。
他的身体夹在两者之间,不知道该信哪个。
当达克乌斯的目光投过来后,达罗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又合上了;合上了,又动了动。
他活了这么大,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。
在奥苏安,在阿苏尔社会,这样的事情近乎不可能发生。一个家族掌握了某个行业,就意味着这个行业永远是那个家族的禁脔。你不可能指望他们分一杯羹出来,更不可能指望他们把内核的、能下金蛋的鹅拱手让人。
这不是贪婪,这是常识。
是阿苏尔贵族社会运行了数千年的底层逻辑。
但达克乌斯正在打破这个逻辑,不是用暴力,不是用胁迫,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荒诞的“慷慨”。
这一刻,他似乎真正理解了,芬努巴尔明明可以成为凤凰王,却那么做的原因。
不是因为芬努巴尔没有野心,不是因为芬努巴尔不够格,而是因为——当你面对一个这样的人时,争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换成他是芬努巴尔的话,他
但拒绝是绝对不会拒绝的。
这一点,达罗兰的脑子转得比他的心还快。
如果一旦他说了类似“这太贵重了我们受不起”的话,如果这些话捅出去,传到那些等着看柯思奎笑话的耳朵里,传到那些巴不得他犯错的政敌手里,传到那些正在观望的其他行省耳中。
他达罗兰就会成为整个奥苏安最大的笑柄,不是因为他拒绝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竟然愚蠢到会拒绝。
“以前是盘子小,”达克乌斯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语气依旧平淡,“拢断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柯思奎人民永远记得你的慷慨与仁慈。”达罗兰躬身,他的腰弯得很深,深到额前的头发几乎要垂到膝盖。他的语气不是那种公式化的、礼仪性的感谢,而是一种真诚的、炽热的、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声音。
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,不是害怕,是感动。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阿苏尔贵族,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对待时的、本能的、不知所措的感动。
达克乌斯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
那笑容很淡,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不超过两度,但持续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。那笑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