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帜破烂不堪,污迹斑斑。
布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破洞,象是被利爪反复撕扯过;边缘的缝线早已磨损,有的地方甚至只剩下零星线头在风中颤动。它原本是白色的,如今却被岁月、鲜血与灰烬染成了脏兮兮的棕灰色。
尽管如此,尽管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,但任何对纹章学稍有了解的人,只需看上一眼,便会立刻明白——那是安纳尔家族的旗帜。
一只展翅的金色狮鹫,哪怕被污垢复盖、被火焰灼伤,依旧保持着扑击的姿态。
阿里斯感到一股勇气,猛然涌遍全身,那股力量如同暖流,驱散了笼罩在那道即将到来的身影之上的恐惧,也稳住了他几乎动摇的呼吸。
这面旗帜,自艾纳瑞昂的时代起便矗立于此。
它迎过凯旋的风,也浸过背叛者的血。屠城的火焰曾在它身后升起,放逐的队伍曾在它脚下远去。荣耀、罪孽与诅咒,被一层层压进早已褪色的织纹里,沉重而顽固。
阿里斯仍然举着它。
他从中汲取到的,并非鼓舞,而是一种久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意志——迟钝、坚硬,拒绝消亡。那意志顺着掌心传来,沿着手臂向上蔓延,压进胸腔,让那颗几乎被掏空的心再次变得坚实。
他挺直了背。
双脚牢牢踏进岩土之中,象一枚被楔进地面的铁钉。他抬起头,目光灼热却克制,毫不退让地迎向前方那道身影。
“未经安纳尔家族的领主。”
他高举那面残破的旗帜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清淅而锋利。
语调骤然下沉。
“你们,凭什么踏入这片土地?”
话音未落,誓言紧随而至。
“若你们是来谈判的,”他说,“我以亡灵为证——一切罪孽,永不遗忘,也绝不宽恕。”
前方,那道身影在六步之外停下。
热浪贴着地面翻滚而来,灼烧皮肤。痛感清淅,却没能逼退阿里斯半步。他的脚依旧钉在原地,仿佛与这片土地本身融为一体。
那道目光缓缓移向他手中的旗帜。
随后,一只手抬起。
没有蓄势,没有仪式。
只是指尖轻轻一挥。
旗帜微微晃动。
下一瞬,黑色的火焰升起。
没有爆裂,没有声响。火焰安静而彻底,在短短一息之间吞没了整面旗帜。织物崩解、碳化,碎片在空中散开,落下时已只剩灰烬。
阿里斯的手中,只剩下一根被烧焦的长矛。
木质龟裂,边缘焦黑,白烟细细升起,很快又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安纳尔家族已经死了。”
那身影开口,声音低沉而厚重,压得空气发紧。
“只有我,才能统治纳迦瑞斯。”
他微微前倾,语调平稳得近乎冷静。
“向我宣誓效忠,你的过去可以被抹去。”
“你的背叛,会被原谅。”
“这片土地,仍由你统治。”
“你只需效忠于我。”
阿里斯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不大,却锋利得刺人。
“你想让我当坟墓的王子,”他说,“一个什么都没守住的人。”
笑容收敛,他的目光随之冷却。
“你凭什么,”他一词一顿地问,“要我忠诚?”
那身影向前迈出一步。
仅仅一步,空气却仿佛被压缩了一瞬。
阿里斯的身体绷紧,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斗。热浪迎面压来,呼吸变得困难,肺象是被灌进了火。眼睛迅速干涩刺痛,泪水溢出。裸露的皮肤绷紧、裂痛。他舔了舔嘴唇,只尝到干裂与血腥。
但真正令他几乎失衡的,并非肉体。
而是一股力量。
污秽、古老,无形却无处不在。它顺着空气、顺着目光、顺着呼吸渗入体内,在血脉深处缓慢扩散。每一次心跳,都象被锋刃刮过。
“你不认得我了吗,阿里斯?”
那身影俯下身来,语气平静,没有嘲弄,也没有愤怒。
“你不愿,再一次伺奉我吗?”
那声音低哑而粗粝,像被烈焰反复灼烧过的金属。
本该陌生,却在传入耳中的一瞬间,让阿里斯的意识停滞。
他认出来了。
不是现在,而是在极其久远的过去。
久远到几乎不被历史记录的年代,那声音,曾对他说过承诺。那时的他,将尚未成形的一切希望都押在那些话语之上。
那声音曾发誓,要解放纳迦瑞斯。
而他,曾毫无保留地相信。
如今,那声音却在要求他投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