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救不了我。”
盖里松低声说道,目光短暂地涣散,仿佛意识正在远去,片刻后又强行聚焦在阿里斯脸上。
“他们活捉了艾洛兰大人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冷白的闪电,瞬间击穿了阿里斯。
沉重而残酷的现实轰然砸落,祖父将要面对的,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。想到家人,阿里斯伸出手,用颤斗却克制的力道托起盖里松的下巴。
“我母亲呢?”他追问道,声音低得几乎不象是在发问,更象是一种迟到的、徒劳的确认。
“别让我在折磨中死去”
盖里松缓缓闭上眼睛,作为回答。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松弛,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。
阿里斯后退了一步,一时不知所措,他的脚踩进尚未干涸的血水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,却让他恍若被惊醒。其他人已陆续进入庄园庭院,脚步迟疑,神情僵硬,正惊恐地环视着这场残忍而刻意的展示——一堵由尸体与铁钉构成的‘墙’。
“把他们放下来!”
阿里斯突然爆发出力量,低吼道,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撕裂感。他从腰带上抽出匕首,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多馀的思考,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冷光,随即迅速划过盖里松的咽喉。鲜血涌出,淌过他的指尖,温热而黏稠。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,将血迹甩落在地。
“给尚未断气者安宁,把所有遗体搬进宅邸!”
在阿里斯的指挥下,精灵们开始行动。
他们沉默地收集起安纳尔家族忠诚者的遗骸,将一具具身体从墙上放下,小心翼翼,又不可避免地粗暴,因为有些躯体已经无法完整分离。遗骸被安置进宅邸之内,排列在曾经铺着地毯、回荡着笑语的大厅中。
死者之中,也有杜鲁奇,更有来自查瑞斯与泰伦洛克王国的战士。他们恪守誓言,在此地为保卫埃拉纳德里斯战至最后,死状同样惨烈,却未被悬挂示众。
阿里斯下令将敌人的尸体留给乌鸦和秃鹫。
在执行这项肃穆而残忍的任务时,阿里斯对怀中搬运的遗体视而不见。在他眼中,那些只是模糊的形体、冰冷的重量,而非朋友、仆从与挚爱的面容。
他可能搬运过母亲的遗体,但他并不知道。母亲确实在死者之中,这一点便已足够,他无需知晓她以何种方式死去,也不必让那幅画面成为又一道无法摆脱的梦魇。
当暮色再次降临,以浓重的黑暗笼罩一切,阿里斯与幸存者们从仓库中取来木料与油料,将整座宅邸堆迭、浸透,变成一座巨大的火葬堆。
阿里斯点燃火把,将它掷向燃料之中。火焰猛地窜起,映亮破碎的墙壁与残存的立柱。
他随即转身离去。
他没有回头去注视那迅速腾起的火焰如何以耀目的光芒逼退夜色;耳中听不见烈焰吞噬木梁时的咆哮与爆裂;鼻尖也闻不到血肉与浓烟混合的刺鼻气息。
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已消散殆尽,最终只剩下一道影子。
而他,便以影子的身份,走向群山深处。
这里早已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点,而是一段被时间盖棺定论的历史。焦黑的断墙半掩在荒草与藤蔓之间,石基坍塌,梁柱化灰,曾经被灯火照亮的廊道,如今只剩下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凹痕。
这里曾是家园。
是血脉延续之地,是名字在夜里被轻声唤起的地方。
而现在,只剩下被烈焰啃噬过的残馀,以及缓慢而冷漠的自然,正在一点点将它们吞没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。
以为那些记忆早已被流放、被掩埋、被时间风干。
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,脚踩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,那些画面却毫无征兆地翻涌而出——不是线性的回忆,而是破碎、重迭、同时发生的噩梦。
焦糊的气味仿佛重新灌入鼻腔,呛得喉咙发紧。
哭喊声在耳边回荡,分不清来自何处,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。
刀剑的寒光在视野边缘一闪而逝。
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火光中浮现——亲人、仆从、战士、孩童——又在下一瞬破碎、塌陷。
每一块残砖、每一根焦木,哪怕早已腐朽、埋入土中,仿佛仍在无声地尖啸。它们不需要声音,只需存在,就足以将他拖回那个夜晚,把时间撕开,将他重新按回原位。
他的下颌绷紧,牙齿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。额角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刺入掌心,皮肤被划破,血与汗混在一起。他用近乎自残的疼痛,强行把意识从记忆的泥沼中拽出来。
冷汗浸透后背,紧贴着衣料,带来刺骨的凉意。呼吸粗重而凌乱,胸腔起伏,肺部灼痛,象一架随时会散架的旧风箱。
就在意识几乎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缘,一点异样闯入了他的感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