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在阿里斯身边的那一小撮人,最终活了下来。
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指挥,也不是出自他的决断。他没有下达命令,没有制定任何计划,只是象一具被拖着走的影子,沉默而迟钝地执行副官们的安排。
他活下来了,却几乎没有参与这份生存本身。
战士们开始私下窃语,说阿里斯的心智已经破碎。
这与事实相去不远。
阿里斯被困在一场清醒的噩梦之中。
父亲临终的景象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,无法驱散。他一次次看见父亲倒在卡拉尼恩的枪下,黑焰吞噬血肉;在每一次呼吸间,他仿佛仍能嗅到龙息那令人作呕的有毒恶臭;而在耳畔,父亲最后那声绝望的呼喊不断回响,挥之不去。
最终,杜鲁奇放松了追捕。
幸存者们得以再次向东漂流,朝着埃拉纳德里斯的方向前进。
他们又在沼泽迷雾中跋涉了两日。
精疲力竭,饥肠辘辘,意志消沉。
拂晓时分,东方的山脉上升起了烟柱。
那绝非营火的袅袅轻烟,浓黑而粘稠的烟柱直冲天际,如同一块缓缓展开的裹尸布,沉沉地笼罩着整片山麓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刺眼。烟雾在高空翻滚,边缘被朝阳染出暗红的轮廓,仿佛仍在燃烧。
不祥的预感无声地压在阿里斯和幸存者们心头,没有人下令,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,匆匆向朝阳升起的方向赶去,盔甲与行囊的碰撞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沉重。
正午前,他们抵达了第一座化为焦土的村庄。
建筑原本洁白的墙面被浓烟彻底熏黑,象是被泼洒过一层肮脏的油墨。坍塌的屋顶下,仍能看见屋内扭曲、焦黑的尸体,那些居民被反锁在屋中,在绝望与高温中活活烧死,肢体以极不自然的姿态凝固在死亡的一刻。
沿途,他们发现了更多以各种骇人方式肢解的尸体。
阿里斯疾行途中目睹了更多恐怖景象。
目光所及之处,尽是用鲜血涂绘的符号,粗糙、狂乱、毫无秩序,却带着令人作呕的仪式感。
黑暗沼泽之战的幸存者们终于崩溃。
痛哭声此起彼伏,有人扔下武器,跪倒在地,抱着从废墟中找到的亲人遗骸失声恸哭;有人不顾劝阻脱离队伍,跌跌撞撞地奔向早已化为废墟的家园。
战士们成百上千地离去,队伍不断稀薄。阿里斯未加阻拦,他已经无力要求他们留下,正如他无法阻止他们呼吸。
午后过半,阿里斯已耗尽了所有憎恶。
如果说此前他只是麻木,那么此刻,他彻底空洞。屠杀的规模已远远超出理性能够理解的范畴,暴行的怪诞与重复甚至令人难以完整记忆。
一切在脑海中化为模糊而沉重的黑影。
难民营地同样遭遇了袭击,田野上尸体堆积如山,有些人死得干脆,在遭遇的瞬间便被斩杀;但更多的尸体清淅地显示,他们在死亡前曾遭受长时间的野蛮折磨,在极度的痛苦中因创伤、失血或恐惧而死去。
食腐的鸟群从山中蜂拥而至,密密麻麻地落在尸堆之上。当精灵靠近时,它们才笨拙地振翅跃开,发出刺耳的嘶叫,表明它们已经饱餐了这场专为它们准备的恐怖盛宴。
当阿里斯看到庄园围墙内翻涌而出的浓烟时,脑海中一片空白,自前日拂晓初见那道烟柱起,他便已经预料到这一幕。那种极致而冰冷的恐惧,早已在他心中来回冲刷,将一切情绪磨平。
此刻,噩梦成真的事实已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。
穿过大门时,阿里斯最初甚至以为庄园的外墙变成了别的东西,或是渐渐逼近的暮色欺骗了他的眼睛。
跟跄着走近之后,他才看清,这座残破宅邸的外墙上,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精灵的尸体。他们被粗大的铁钉刺穿躯体,固定在墙面上,如同被展示的战利品。
大多数已经无力垂挂,身体僵硬;但仍有少数,在他靠近时微微颤动,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。
他认出钉在门上的血污残躯是盖里松,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过去。
铁钉穿透了老精灵的肘部与膝盖,深深嵌入坚硬的木质门板。鲜血顺着伤口滴落,在他脚下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。
这位安纳尔家族的管家微微抬起头,艰难地睁开一只充血的眼睛,另一只眼睛则被额前伤口凝结的血块完全糊住。
“阿里斯?”
盖里松嘶哑地问道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“是我。”
阿里斯说的同时,从行囊中取出水袋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,试图将袋口凑到盖里松的唇边。但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