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这条河。
它自山坡上隐藏的洞穴中涌出,滋养着埃拉纳德里斯,灌溉森林与草甸,最终南去,在海密斯瀑布处重归地下,完成一次无声而漫长的循环。
下一刻,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河对岸。
没有踏水的痕迹,也没有迟疑的停顿,宽阔的河流对他而言不构成阻碍。
他沿着蜿蜒的河岸择路而行,脚步稳健而从容。走着走着,他再次进入森林,林冠在头顶合拢,光线骤然收紧。他步入松林的荫翳之下,踏上了一层覆霜的松针地毯,脚下发出细微而干燥的碎响。
一种内在的感知指引着他。
他感应着云层后遥远的阳光暖意,那几乎无法触及的温度;拂面的微风所携带的方向变化;以及脚下地势那几乎不可察觉、却连贯成形的微妙起伏。
如同手握地图般清淅,他向东横穿树林,沿着山腰前行。
上方枝头,飞鸟往返翔集,振翅声一闪即逝;更低处,四足的猎手在斑驳的灌丛中窸窣穿行,嗅探、潜伏、绕行,却无一察觉他的经过。
他的路线最终将他引至一处岩层露头。
巨石破开林木,拔地而起数百米,灰白的岩面布满风蚀的纹理,其存在本身便是一道突兀的分界。其底部,有一处低矮洞穴,被藤蔓与阴影半掩。
云雾沿着山坡流泻而下,缓慢而沉重,将林间空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霭之中,使得色彩黯淡,声音沉寂,连时间的流速也被拖慢了。
他弯腰钻入岩缝,动作自然得象是回到某个熟悉之地,很快,他来到一处更为宽敞的洞窟。
除了入口渗入的微弱天光,洞内一片黑暗,黑得深沉而安静。他向右伸手,指尖在岩壁上滑过粗糙的纹理,最终触到一支插在石制烛台中的火炬,由树枝捆扎而成,显然被人定期更换。
下一刻,火星在火炬顶端亮起。
那一点光迅速蔓延,吞噬干燥的纤维,化作稳定的火焰。借着这光,他向洞窟深处走去。尽管这举动,用达克乌斯的话说,多少有些脱裤子放屁。即使没有光亮,他也能清淅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,但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火焰的存在,是一种选择。
洞穴壑然开朗。
它在前方展开,形成一个历经数千年侵蚀与沉积而成的天然厅堂。石笋自地面拔起,钟乳石自穹顶垂落,在久远的年代里彼此接近、相连,最终形成了一根根熠熠生辉的石柱,宛如宏伟神殿的廊柱,肃穆而原始。
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嵌在洞壁壁龛中的数十个颅骨。
有狼与狐;有熊与鹿;有鹰与兔。
它们被精心摆放,有些镀了金,在火光中泛着黯淡而庄严的光泽;有些则铭刻着精巧的祈祷与感恩符文,线条古老而虔诚,显然出自不同年代之手。
虽然马雷基斯是第一次来这里,但他知道,这是猎神库诺斯的一座圣所。
所有这些,血与骨,荣耀与终结,敬畏与感谢,都是献给库诺斯的祭品。
库诺斯是狩猎之神、荒野之主、万物动物的造物者。
他并非赐予猎物的神只,而是制定界限的存在。他传授坚韧与决心,要求猎人必须清楚自己拉弓的理由——决不可为乐趣而杀戮,决不可因虚荣而流血。只有在生存必需时,才可猎杀凶险的野兽,或获取维系族群所需的肉皮。
冒犯库诺斯,便是自招灾祸。
违背其信条者,在荒野中将步步惊心,风向会欺骗他们,猎物会反噬他们,路径会在脚下崩塌。不是诅咒,而是被自然本身所拒绝。
在奥苏安,库诺斯尤受艾里昂与查瑞斯王国精灵的崇拜,生活在那里的精灵们靠近荒野,懂得克制,也懂得敬畏。
而在其他地方,他同样被敬奉。在许多远离城镇、被林木与岩石屏蔽的隐蔽之处,常设有以兽角、白骨与荆棘构成的祭坛与圣所,供信徒献祭、祈祷、谶悔。
而他之所以知道这里,是艾洛兰带他打猎,教导他如何使用弓箭时提及过的。不是正式的讲授,只是在一次狩猎间隙,在收拢箭矢、处理猎物时,随口说起的往事。
这是一处野性的圣所。
泥土地面上散落着枯叶与细枝,被来往的脚步踩实,又被时间重新复盖。岩壁上绘有狩猎场景,捕食者追逐猎物,矛与弓交错,利爪与獠牙撕裂空气。有些壁画线条粗犷,颜色早已被岁月磨蚀,斑驳得几乎只剩轮廓;有些则色泽鲜亮,线条锐利,明显是更为近期的作品,甚至还残留着颜料的气味。
马雷基斯没有准备贡品,更没有跪在祭坛前。
那所谓的祭坛,只是一个散落着细枝、灰烬与碎屑的石台,看不出任何华美或神圣的修饰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石台前被烧成灰的断枝与枯叶。
显然,不久之前,有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