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头颅极其僵硬、极其缓慢地转向一侧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克服无形的阻力。
不知何时,身旁伫立着一个模糊的、轮廓难以辨认的人影。它不象实体,更象是由微光与薄雾勾勒出的幻象,边缘不断流动、变幻,随时都会溶散在空气之中。
艾莱桑德下意识地歪了歪头,努力睁大眼睛,试图看清。
但那身影始终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朦胧之中,如同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。这里是家族尖塔的高处,戒备森严,重重禁制环绕,正常情况下绝无外人能悄无声息地闯入。
仆从?
不不是。
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发出任何质问,因为一种清淅到令人战栗的、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共鸣与牵引,正从那朦胧的身影中传来。那感觉没有语言,却无比确定,如同久远的回声,无声地流淌进他的灵魂。
正是这种感觉,让他转过了头。
那朦胧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艾莱桑德的注视,它向前微微移动了半步。动作轻缓而克制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,甚至没有带动空气的流动。
随后,一只同样模糊、却带着真实温度的手,轻轻、却无比坚定地按在了艾莱桑德的肩膀上。
就在触碰发生的那一刹那,艾莱桑德那维持了不知多久的、如坚冰般封存的平静外壳,轰然碎裂。
不是崩塌,而是粉碎。
一直压抑在死寂之下的所有情绪,战败的耻辱、失去的剧痛、对未来的恐惧、以及对自身无力的憎恶,如同被骤然撕开的堤坝,汹涌而出。
那洪水没有方向,只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。
他猛地低下头,肩膀在那只手的轻按之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斗起来。起初只是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,如同受伤幼兽压在喉间的呜咽。随后,这呜咽迅速放大、撕裂,化作了无法抑制的、混合着痛苦与释放的嚎啕。
滚烫的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中奔涌而出,毫无保留。它们划过脸颊,滴落在他华贵却早已沾满酒渍的衣袍上,也滴落在伊姆瑞克沉睡之处的床沿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没有试图掩饰,也没有力气再去维持任何体面。
在这片模糊却真实的血脉慰借面前,他终于允许自己彻底崩溃。
下一刻,他猛地坠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随即,他醒了。
意识如同从深水中艰难浮起。
那不是醒来的感觉,更象是被什么力量一点一点拖拽出冰冷而黏稠的黑暗。他发现自己仍瘫软在高背椅深处,身体陷在柔软却令人窒息的椅垫里,头颅后仰着,颈椎被迫维持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僵硬的酸痛顺着脖颈蔓延开来,直抵后脑。
睁开眼的瞬间,白日的馀辉早已被吞噬殆尽,只剩下一片深蓝近黑的天幕,稀疏而冷淡的星辰在高处无声闪铄,显得遥远而疏离。
脸颊一片湿冷。
泪水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他的脸庞,顺着颧骨与下颌的线条凝滞,又在夜风的轻拂下迅速变得冰凉,象一层不属于他的外物,提醒着刚才发生过的某种失控。
原来他睡着了?
刚才那房间、那身影、那崩溃的哭泣只是一场梦?
一个过于真实、真实到连触感与重量都一并复刻出来的梦?
或者说,此刻这阳台、这夜色、这浑身的无力感,才是另一个更漫长、更残酷的梦境?
也许真正的他,仍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片段里。
他分不清了。
现实与梦境的边界,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,在他脑中层层扩散、彼此侵染,最终模糊成一团混沌而沉重的灰影。
时间又过去了很久。
也许只是几分钟,也许有几个小时。星辰的位置似乎发生了细微变化,又似乎没有。他终于挣扎著,试图站起来。
身体却象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双腿刚一发力,支撑便骤然崩塌,他的身体跟跄了一下,失去平衡,随即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撞击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洞。
手肘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骨头与石面接触的震感清淅无比,但他却几乎没有反应,只是趴在那里,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只被他扔掉的酒壶。
月光从阳台边缘斜斜洒落,在光滑的壶身上反射出一抹凄清而冷淡的光,象是在无声嘲笑他的失态。
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。
久到疼痛都变得迟钝,他才用尽全身力气,手脚并用地、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。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而吃力,每一步都摇晃得象个彻底喝醉了的酒鬼。
他如同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,梦游般在空旷、昏暗的房间内挪动。脚步拖拽着地面,发出细微却孤独的摩擦声。
最终,他停在了那扇熟悉的卧室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