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其状，王猛又立刻恢复了寻常姿态，语调平和地说道：“陛下与乞伏部乃姻亲，只是关心乞伏部的安定罢了！而况，陛下坐居太极之巅，一言一行，关乎天下苍生福祉，从来慎重，将军莫要听信那些没来由的谣言..”

    王猛这般说，乞伏步颓即便心头不信，也只能默认了。略加思索，郑重问道：“恕我斗胆直言，皇帝陛下对苑川之变，对我乞伏部，究竞有何筹算？”

    闻之，王猛眼神中闪过一道讶然，大抵觉得，还是小瞧了这胡酋在此事上的敏感认识。

    因此，王猛决定换个更加坦诚的谈话方式，正色应道：“此事，步颓将军可放心，陛下不止一次强调，乞伏鲜卑内部的事情，只要不侵扰到大秦边地，影响秦民正常生计，便绝不干预，此乃大秦对关西诸部的基本国策！”

    这等言论当然也就哄哄人了，其中可供解释的空间太大了，并且，最终解释权俨然在皇帝与朝廷手中。不过，乞伏步颓此时也无暇多思考这些了，信与不信，对当下的他，并没有多大意义。

    此时的乞伏步颓，就象一个四面高墙的囚徒，不论转向何处，都是碰壁的结果。而能否破局而出，秦廷的态度，最为关键，这也是他这般扭着王猛要主意的原因。

    “肯请丞相教我！”乞伏步颓又一次拜道，此时他的眼框甚至有些发红，就象头困兽一般。又是一番审视分析过后，王猛保持着平和的笑容，竖起了一根食指，以一种认真的口吻道：“本相有几条建议姑且说之，将军姑且听之！”

    乞伏步颓立刻挺起了腰杆，直勾勾地望着王猛，眼中全是期待！掰扯了那么多，总算能听到些真正有用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王猛则继续从容不迫道：“目下，将军大致有四条路可走！其一，率众西归，支持你兄长司繁统主，重新夺回苑川与王位；

    其二，率众西归苑川，投靠汝侄乞伏国仁，此人虽有篡权夺位之恶，但连陛下都说，此子有枭雄之姿，他连与之为敌的叔祖乞伏吐雷都能接纳，并委以统率之任，而况步颓将军？”

    听到这两条，乞伏步颓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，凝神许久后，又确定一般问道：“朝廷当真肯放我等归去？”

    “步颓将军何故多疑？”王猛语气有些不善了，目光冷冽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在下绝无他意，只是...只是...”乞伏步颓终究没能道出个所以然来。

    王猛也不与其过多计较，似是想到了什么，嗤笑两声后，说道：“话已至此，本相也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！

    将军以及那八千乞伏精骑，虽是藩下部卒，到了关中，终究是客。这一年来，朝廷仅仅粮料供馈，便是一笔巨大支出。

    再直白些，鲜卑勇士健儿桀骜不驯，有些部卒行为个性，让人难以苟同，若是我秦民，早就严刑惩治，岂能宽纵滋扰？

    因而，即便朝廷信赖鲜卑健儿之英勇壮烈，欲倚以边防柱石，将军若终d率众西归，于朝廷而言，只会少一大负担，又岂有强留不允的道理？”

    王猛这番话，可谓极尽坦荡了，真诚到乞伏步颓都不禁嘀咕，莫非他听闻的消息，当真是虚假流言？只可惜，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，但秦廷也确实没有放他们回去的意思。至于此时这般说辞，私下里，口头上的东西，岂能当真？

    更何况，王猛并不觉得，乞伏步颓会选择西归！即便真要西归，届时再动点脑筋就是了，纸面上的协议尚能随意撕毁，而况这种口头承诺。

    果然，在一阵明显的纠结过后，乞伏步颓以一种深沉的语调道：“我若西归，不论投兄长，还是归顺国仁，都难免直面同室再操戈，我见不到那血流成河的场面，更不愿我乞伏部儿郎们无谓死....”听着乞伏步颓这番情真意切的自白，王猛差点没乐出声来，袖袍下的拳头捏死了，方才控制住表情。这鲜卑老酋，竟在他王景略面前玩起“情义”的把戏了，不过，再怎么忍耐，也有些压不住翘动的嘴角怅然地叹息一声，乞伏步颓望着王猛，又拱手一拜：“丞相言有四策教我，还望言明馀下两策！”显然，对“西归”的建议，乞伏步颓并不乐意，甚至感到失望。

    而王猛，眼神中则闪过一抹笑意，便又道：“其三，维持现状，将军率愿意留下的部众留在秦国，朝廷仍旧以钱粮支持，想要返回陇西的，也任其自去..”

    对于这一条建议，乞伏步颓身体明显绷了下，拧巴着眉头，似乎在思量，实则两眼无神，脑子几乎放见他久久不语，王猛自然晓得，这匹夫哪里舍得，把那八千鲜卑骑兵放手....

    于是，又继续开口了，声音显得格外洪亮，让乞伏步颓回了神：“其四，将军既不愿回陇西参与内斗，麾下部卒又需安抚，那便重新找个归宿！”

    “何等归宿？”乞伏步颓立刻来了兴趣，瞪大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王猛没有第一时间应答，招手道：“来人，把图拿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