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王猛的眼神已然带着几分明显的压迫力,郭长史比起县长自然更能扛事,反应没那么不堪,但面上的凝重之意溢于言表。
迎着王猛的眼神,郭长史努力稳定心绪,揖手道来:“非灾非难,朝廷正常课税,自应收缴!”“此言有理!”闻其答,王猛眼皮子都不眨一下,紧跟着问道:“既如此,如何将粮钱如数收缴入库,想必长史也有办法,不妨说说....”
此时,一颗汗珠滑到了眼框里,郭长史却不敢抬手拭一下,强忍着不适,脑子里则疯狂转动着...郭长史也已意识到,王猛究竞想问什么,想揪什么,然而,这却不是他能够应付得了的事情。张了张嘴,郭长史终究不敢将心头的推搪之辞说出,王丞相俨然不是他能糊弄的对象。
深吸了口气,把头埋得低低的:“百姓初授田安居,生计犹艰,若难足税,或可酌情容其赊欠,用后续几季的收成来补税。
目下,屯户们都有了自己经营的土地,官府在粮种、农具、耕牛上,也有援助,收成、生计也将年益一年..”
不得不说,抛开背后的那些利益关节,郭长史的这条建议,还是具备一定可操作性的。
然而,这却是一种应急之法,是创建在朝廷已然完全认可这些新村现状,以及那些过分的暗箱操作。于王猛而言,最内核的问题,却被这郭长史狡猾地避过了。
一者,若能切实负责按照朝廷筹划分田,限于政策落地的一些客观困难,即便最终仍不能足数征税,亏空的情况也不会太恶劣。
但实际情况是,因为下面这些人吃相太难看,搞出了成千上万户的赤贫新农。
到了这个地步,既与朝廷改革初衷相违,也将严重影响中枢的财税规划,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。而依郭长史的建议,几乎是让朝廷承认这个现状,在此基础上,采取一定挽回的政策办法。也就是说,权贵、官僚、豪右们伸手吸了屯营屯户的血,最后还要朝廷来为这笔账“买单”,焉有这么好的事?
他王丞相,又岂是吃这种亏的人?
最让人难以释怀的,大抵是,在屯营改革上,王猛与众臣在设计之初,就已经尽可能平衡各方利益,对相关食利者,予以了一定的补偿。
但就是这样,犹不满足!
要知道,王猛本就顶着压力,进行屯营改革,若结果,搞成这样的夹生饭,那么王猛个人的权威声望倒是小事,影响了他强国富民的大计,耽搁了秦国的前途大计,那才是大事!
王猛务实,懂妥协,但这不是无限度的!
而在此事上,王猛就不可能轻易放过,至少,让朝廷买单这种事情,绝难在他这里通过。
沉默地审视着,目光中透着一股比洛河水还冷的凉意,王猛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清淅,也揪着那个最内核的问题:“北面贫农若可赊欠,南部新农何如?冯翊新农若可赊欠,关中几十万农户何如?”两个质问,就象两道枷锁,彻底锁住了郭长史的声音,也打破了他那潜意识中的侥幸幻想。“天灾可恕,人祸何解?”冷冷地,王猛说出了在厚塬村,也是此番出巡以来最严厉的话。“元....丞相!”郭长史也站不住了,扑通跪倒在冷硬的泥野间,垂首,放弃了所有挣扎般:“下官等思虑不周,办事不力,致此症结,甘愿受罚!”
见其表现,王猛嗤笑一声,面上又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,冷声道:“思虑不周,依本相看来,是处心积虑吧!”
对此,虽心头有种难言的愤慨,但郭长史并不敢反驳,只是压低身子,放平姿态:“但凭丞相责处!”王猛俯视着几乎匍匐在地的长史,目光沉凝,思吟良久,方幽幽道:“责处?本相要的是解决问题,是这几千户新贫农户生计,是国家的财税!”
“你能教本相,如何收此残局?”顿了下,王猛又问,神态语气攻击性十足。
“这”这种问题,又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冯翊长史就能给出明确答复的。
他那恭服顺从的姿态,仍是一种狡猾,将解决之法以及可能碰到阻力,上交到王猛这边罢了。郭长史名唤郭侃,冯翊郭氏出身,乃是太仆、枸乡侯郭将堂弟。从资历上来说,也算丰富了。早在苟政强渡蒲坂,西征杜洪之时,便随堂兄郭将投靠苟氏。十年以来,也可以说一句,他为秦皇卖过命,他为秦国流过血。
当年的几十名郭氏子弟及族部,活到如今,享受那场“投资”回报的,不足十人,郭侃算是其中混得好的。
他这个冯翊长史,履任时间也不久,此前为冯翊屯田都尉,主持冯翊境的官屯。
随着屯田改革开始,正好从屯营系统转职,迁为冯翊长史,算是原屯营职吏安顿处置的一个具体范例。而可以肯定的是,在冯翊屯营改制中的那一系列操作中,尤其对田亩、劳力的吞并,这位郭长史必然充当着一个重要角色,甚至就是主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