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早已熄灭,灰烬时而被钻进殿中的寒风翻动,露出点点星火,热量也不似此前那般浓烈。不过,君臣一番交流问答下来,殿中的氛围也不复初时的生冷,一干秦国重臣脸上,多了些秦王带来的温度。
大王离京多时,总是让人想念,不只是秦宫的夫人,也包括这些秦臣,这是他们这干人手中权力最主要的来源。
奏事汇报,问答交流,不只是苟政查察军政,与此同时,也是对秦国的公卿大臣们的一种安抚。“金城、陇西灾情,需要仔细善后,传制苟材、李俨二太守,赈济、减税政策,要严格按照朝廷既定方案来落实!”殿内,苟政沉稳地做着指示,嗓音略显干涩,但语气依旧坚定。
转脸,又看向王堕,苟政表情间多了几分冷峻:“此事御史台要抽专人进行督察,在座都是我大秦柱石,孤也不妨直言。
这些年,从长安到地方,阳奉阴违,欺上瞒下的事情,可谓屡见不鲜,造成的恶果也各有不同。赈灾减税,是涉及士民百姓生计的大事,干系到他们能否熬过此冬。
孤不希望看到,朝廷在减税派粮,地方官府捐税照收,然后灾民难以为继,贪官墨吏肥了腰包,朝廷背了恶名!”
苟政的言语就仿佛钢刀的锋芒,冷冽而无情,直透人心。
不过,他很快就收起了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,恢复沉稳,继续道:“非孤不相信地方的官吏,实在是前车之鉴,不可不防,朝廷也不可不防患于未然!”
“大王圣明!”王堕拱手应道:“臣当遵照大王示训,遣巡察御史西赴金城、陇西专干!”闻之,苟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而交待完河陇二郡灾害处置后续之后,回京后的第一次御政会议也进入尾声了。
“时辰已不早了,不知诸卿是否感到饥饿,孤可是饥肠辘辘了!”哈哈一笑,苟政自以为幽默地闲扯一句,转变话题道:“抓紧时间,进行最后一项议题!”
此言落,殿中安静的半响,众臣面面相觑,实在是苟政的转折太过生硬,都等着看谁提出怎样的“最后一项议题”。
机警如王堕、柳恭者,方有所悟,便见苟政坐正了姿势,神情肃穆,挥手道:“宣制!”
侍立阶前的徐嵩,立刻取出一份绢帛,当众打开,高声道:“秦王制下一”
见此景,在场众臣,几乎本能地起身,整齐地摆出恭听姿态。
徐嵩则调整了下情绪,以他那清朗的洪亮的声音,准确地念出制书内容:“孤闻台辅之任,亮采惠畴;鼎鼎之司,调元赞化.....
惟东莱君伯猛,诞膺明德,德厚识深..思隆元辅,以熙王业。
其以猛为丞相,依汉萧何故事,总百揆,摄万机,燮理阴阳,允厘百工,协和万第邦...”随着徐嵩念罢,太极殿内又静了下来,前所未有的安静,徐嵩口虽闭,但话音却有如惊雷一般,仍在众臣耳边回响。
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投向王猛身上,或惊疑、或不满、或漠然、或平静,而王猛仿若不觉,郑重地拜道:“臣王猛,拜谢大王!”
而后步履从容地上前,从徐嵩手中接过那道油墨尚未干透的委任制书,回过头来,站在墀下,淡然地扫视过殿中众臣。
这样的站位,这样的视角,就是目光,就是郭毅在位时,也不曾享受过。
事实上,王猛拜相,这并不是一件太让人感到稀奇的事情,毕竞铺垫了那么多,长安的传言,多到可以把渭河阻断。
真到这一日来临时,秦国的大臣们,或许有些错愕,但心理准备还是有的。
让空气安静的原因,是诏书的内容,是秦王给的权力。前宰相郭毅,严格来讲,只是左相,居其上,还有个领“右相”虚衔的武兴公苟雄。
但给王猛的委任制书中,就没分什么左右相了,直接效萧何故事,总理朝政,几乎付以全权...翻译过来,基本可以说,秦王是一举将王猛的地位,抬到群臣之上,这就没那么容易让人接受了。你秦王要重用王景略,大伙即便不服,还能勉强接受,但似这般,在众多功臣大将、元从故旧头上安一个“王姥姥”,就很难让人心平气和了。
王猛有功,谁没功劳?王猛有才,谁的才识又短浅了?
长时间的静默,让殿中的氛围变的有些尴尬,不过,王猛面色如常,淡定地面对着众臣,感受着不同的情绪与态度,甚至有些享受。
苟政也是淡淡然的模样,目光在群臣脸上逡巡,观察着他们的反应,他心心知,此制突然,处置也欠缺些考虑。
至少苟政是可以与苟武等重臣提前沟通一下,安抚一下,他不会想不到,但都没做。对苟政来说,似乎也是一场考验,验证秦王的权威,只是这样的方式,恰如苟政挥起秦王的权力大棒,照着功臣勋贵们的脑袋拍去,众臣怎能不脑袋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