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坂西渡,依旧是那副繁荣忙碌的景象,密集往来的舟筏群中,一艘轻船脱颖而出,在艄公熟练的把控下,飘行至南端的官埠边。
随着一阵明显的撞击感,船靠桥,人登岸,当王猛踏上栈桥时,未及还神,便被岸边候着的三个人吸引了。
两名甲士虽然精神斗擞,锐气逼人,但见多了也就寻常。
值得关注的,反是被夹在中间的那名年轻男子,白面无须,深沉淡定,又带着一种别样的俊美,正是秦王身边的内常侍曹诲。
王猛前后已经有两年多没回过长安了,对秦王近侍之臣的流动变化自不熟悉,但并不防碍他觉察到曹诲的不凡。
没审视两眼,便见曹诲面露微笑,快步迎上,提袍一礼,躬敬拜道:“小的曹诲,见过东莱伯!”
王猛回了个礼,脸上显出一点平静的疑惑:“敢问足下此来何事?”
曹诲脸上笑容更甚,微垂眼睑,温和应道:“小的乃太极殿常侍,特奉王命,来迎东莱伯!”
闻之,王猛立刻提了神,严肃道:“听闻大王巡视京东,莫非王驾已至蒲坂?
“”
曹诲心中暗道,这位君伯果然机敏,面上笑意矜持,躬腰朝后做个请的手势,恭谨道:“还请东莱伯随小的来,大王正在等你!”
王猛微讶,拱手道:“烦劳引路!”
苟政巡视完潼关之后,并未再向东出关,而是变道渡河北上,直奔蒲坂渡来O
过去两年,在地方郡县的奏报中,也是屡屡提及蒲坂之盛,对这座集交通、
商业为一体的津河要渡,也格外好奇。
而躬亲一览,只能说名不虚传,苟政经常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,但对蒲坂渡的发展,仍旧不免带着老眼光,唯耳闻目睹,方才打破那层旧时光的“滤镜”。
北边来铁,东边来盐,西边来盐,再兼频繁的商旅往来,如此得天独厚,蒲坂这个地方,怎会发展不好,又怎能不让人刮目相看。
未免影响到蒲坂渡的正常运转,王驾队伍并未前往渡口惊扰,而是在临晋以东,北洛水注入渭河的拐角处临水扎营。
这一路的巡视,频繁的扎营、夜宿、起寨,对随行羽林将士们的提升很大,已经能相当熟练根据地形快速扎起一座营地了。
当王猛随曹诲,快马加鞭,奔至北洛水之畔时,远远地便望见那座简陋但旗甲鲜明的营地。
而最让其震动的,无疑是营寨栅前,那迎风而立的一干人等,众星拱月间,王袍加身的苟政,实在瞩目。
却是秦王苟政,亲自于营前迎候,甚至于,苟政提前变道北上,也正因王猛的原因。
注意到营前情况,隔着几十步远,王猛便勒住马匹,稳稳下地,而后趋步上前。
苟政依旧默默等等着,秋风带着带着股狠劲儿,吹动着须发与衣袂,也吹出了苟政嘴角的笑意。
随着距离的拉近,两个人的面容以及表情,也越发清淅起来,当笑容彻底从苟政嘴角绽开,也意味着王猛已重新站在秦王当面。
“臣王猛,拜见大王!”住步,立定,王猛抬手,郑重拜道。
“景略免礼!快快请起!”苟政的语气中则透着一丝热切,两步上前,托着王猛双臂。
“臣何德何能,得大王厚爱,营门相迎?”王猛没有起身,而是感动道。
苟政微微发力,将之扶起,笑容舒展,爽朗道:“难道王景略,还不值得孤以国士之礼相待?”
“臣,感激涕零!”王猛再拜道。
这是时隔两年半后,苟政与王猛再一次对面,但物已非,人不同。过去这不短不长的岁月中,君臣二人都有质一般的蜕变。
苟政威严日盛,屁股底下的王位越坐越稳,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,也越发凝实;
王猛则以河东为盘,从容落子,执掌军政,印证其执政之法,完善其施政理念,到如今,他亦可从容踏出河东,到秦国这片更为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干。
都是用脑过度的人,苟政头上添了几许明显的银丝,王猛更是不遑多让,面带沧桑,慷慨自信之态,更胜往昔,但那抹苍然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。
见其状,苟政心头触动,嘴唇微张,吐出一句朴实的话语:“景略,辛苦了!”
“为王尽忠,焉敢言苦?”王猛应道,面上的笑意,恰如凉秋中的那道暖阳,令人舒适。
这次会面,不论是苟政,抑或王猛,都准备已久,也期待已久。有些事情,不需明言,已然心心相印。
秋风呜呜作响,吹得旗帜高扬,须发凌乱,君臣二人对视好一会儿,伴着一阵开怀大笑,苟政郑重抓住王猛的手腕,牵着他往营内去。
这一刻,秦王的眼中,仿佛只剩下王猛一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