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侍也只驻足自送苟恒远去,两眼中依旧更多充斥着茫然与酸楚,但总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直到那驰奔远去的身影被道上行旅车马所遮挡,苟侍方才登车,下令起行,开始他的“还乡之旅”。
不过,待远去十数里,又一骑追了上来,带着几分小心与怆然。车队继续缘西而行,苟侍的车驾则停了下来,亲自落车叙话..
前来送行的,正是盐铁尚书苟材,这是苟侍一手提拔的亲信,也是建军初期的苟氏老人。
当然,虽然姓苟,苟材与苟氏宗族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,早期不过是苟侍的仆从罢了,但论天分,论能力,比他那不争气的兄弟苟信要强得多。
早年间,苟侍主管苟军后勤的时候,苟材便是他最重要的帮手,后在负责河东解池的开发事务中,表现堪称卓着,尤其在那段风云飘摇的日子里,竭力维持着解盐的生产秩序,为秦军贡献着支柱般的一份财税。
开国建制后,苟政对后勤系统进行拆分改制,其中专门把盐铁独立设部,由苟材充任,除了是对苟侍的安抚,也是对苟材能力功劳的肯定......
朝廷的局面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苟侍这股政治势力的坍塌,也意味着秦国军政中大批的职员僚吏受到影响。
这份影响,事实上已经开始蔓延了,苟政虽然没有大搞株连,但必要的整顿与清理,也是势在必行。秦国体制改革,最终的着落点,还是在人事上。
这段时日以来,从吏部到大司马府,都在进行相应的人事调整,那种陡然变化的频率,还是相当显著的。
而作为苟侍最重要的心腹与羽翼,苟材也难免受到牵连,盐铁部掌握的资源与权力,放眼秦廷,又有谁不眼红呢?
过去有苟侍的支撑,下不了嘴,也没敢乱打主意,但如今苟侍都倒台了,那就不一样了。
连旁支都不是的苟材,哪怕有些能力与功劳,也守不住盐铁部这只下金蛋的鸡,何况深受苟侍倒台的牵连。
再加之,苟材主持盐铁部的时间,也有四年半了,不管是出于权力的平衡与约束,还是改革规范的要求,都不能容其长久滞留位上。
朝廷的权力与官职,还得流动起来!
事实上,随着苟侍的倒台,建国初期委任的那批秦国苟高官重臣,而今只剩下两个人没有挪过位置,还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。
大司马苟武与丞相郭毅,当然这两者不能等同于一般的高官,这是具备战略意义的,苟侍倒台只能说是一道惊雷,这二者若是有变动,就不啻于一场地震了.....
大抵也是预见到了自己仕途的滑落,苟材的脸上也写满了晦暗,那颗同样从艰难岁月中磨砺出来的心,虽然依旧坚强,但落寞的心绪,却始终挥之不去。
见到苟材,苟侍的面色倒放晴不少,拖着一点苍然的调子,感慨道:“我还以为,你也和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一般,对我避之如蛇蝎,不敢来送...
“”
闻言,苟材心中苦涩,面上则保持着端重,低沉着说道:“君伯离京返乡,我岂能不来相送,只是衙内突发急务,耽搁了些时日!”
感受着那消沉的语气,苟侍默然少许,抬手拍拍他肩膀,叹道:“你本该前途无量,此番是受我连累了,委屈你了!”
对此,苟材反而显出些许豁达,口吻平静地说道:“若无君伯提携,又岂有属下今日?罢黜也好,问罪也罢,静候处置即可!”
听苟材这番话,苟侍虽有些感同身受,但心头也仿佛涌过一股暖流,来自苟材的态度。
而话虽如此说,苟材心头,又岂如面上这般平静。这条巨轮上最早的那批乘客,多年奋斗,一步步跻身高层,岂能没点政治志向与野心。
但很多时候,也确实没有太多选择,他主管下的秦国盐铁事务,从技术到产量,都有了堪称质的提升,然而,很多东西同时也是经不住查的。
就苟侍兄弟搞的那些私盐、私铁生意,若没有盐铁部开的口子,哪里能形成偌大规模,牟取暴利?而这其中,苟材这个尚书,难辞其咎!
从其本心,未必愿意深涉那潭污水,甚至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倍感苦闷,但还是那句话,他没有更多选择,背离苟侍的政治后果或许更严重。
哪怕到了此际,苟侍离京了,他还是得前来送行,就冲那份提携之恩,就冲那种深入骨肉难以摆脱的关系。
因此,对这场正朝自己汹涌扑来的政治馀波,苟材没有过分怨天尤人,心头总是存在一种“罪有应得”的准备。
甚至于,有种解脱之感,他仿佛看到了那道把他与苟侍兄弟死死捆绑的绳索,有了松动的痕迹......
只是松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