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宇抬起右手。
动作很缓。不是虚弱的缓,是节约能量、精确控制每一块肌肉的缓。他捏住手背上的输液软管接口,拔了。管口滑出皮肤,渗出一小滴血珠,他捏了两秒止血,随手搁在床头柜上。
全程没皱一下眉。
苏铭坐直了身体。陈绍那只闭着的魔眼毫无征兆地睁开一条缝,暗淡的猩红,跟炉膛里将熄未熄的馀烬一个色温。
陆宇靠着床头坐起来,摘掉氧气面罩搁在枕头旁边。
看了苏铭一眼。又看了陈绍一眼。
然后开口。嗓子是哑的,三天没喝水的那种干哑。但语气不是。语气稳得过分。
”不用试探我了。”
六个字落在白色的病房里,轻飘飘的。
苏铭的指尖停在了膝盖上。
陈绍的魔眼彻底睁开了。
”我坦白。”
......
安静了三秒。
这三秒足够苏铭把手搭上腰间收容物的触发器,也足够陈绍的念力复盖整间病房的每一个死角。
但他们都没动。
因为陆宇脸上的表情,不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该有的。
那是一种——奇怪得很——疲倦。
不是身体上的。是背了太久太重的东西,终于找到一张桌子可以暂时搁一搁的、混着自嘲和释然的倦意。
”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?”苏铭的语调控制得很好,听不出情绪。
”比你想的清楚。”
陆宇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喉结滚动,水从嘴角淌下来一点,他用手背蹭掉了。
”你们想问的无非那几件事。”他把水杯放回去,嗓子比刚才润了些,”我为什么能打赢张远清,我身上的诡异是什么,以及——我到底是谁。”
”对吧。”
最后两个字看着苏铭说的。苏铭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”一个一个来太慢了,我一次性讲完,你们自己消化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弧度极浅,称不上笑,更接近某种残留在肌肉记忆里的、属于另一段人生的旧习惯。
”重新认识一下。”
”我叫陆宇。”
”从十二年后的末日里,爬回来杀神的亡灵。”
心电监护仪的嘀声还在继续。
六十二。还是六十二。
说出这种足以颠复认知的话,心跳连一格都没蹦。
苏铭的喉结滑动了一次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倒是陈绍先有了反应。
那只猩红的魔眼完全张开,幽光在瞳孔深处翻涌了几圈——
然后灭了。
不是自主关闭。是读不出来。
陈绍的魔眼可以读取任何活人的精神波动,但对准陆宇,回馈给他的信号跟瞪一堵墙没有任何区别。
这个十四岁的少年,精神防御的密度比张远清的律法骨甲还硬。
病房门外传来换岗护士的脚步,经过,远去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。
苏铭的手从触发器上松开了。不是放下戒心。是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如果面前这个少年说的是真话,那坐在病床上的就不是一个需要”防备”的十四岁小孩。
”十二年后。”陆宇开口了,嗓子有点涩,”是末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