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灯管又开始嗡嗡响了。
陆宇把筷子从嘴里拿下来,看了看苏铭,又看了看梁文和江远。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苏铭是冷静的,利弊算完得出最优解,跟做数学题一个意思。
梁文罕见地收敛了所有玩笑,桃花眼映着日光灯的惨白。
江远最直接,也最残忍——他说的全是事实。
”你们一致同意?”
三个人点头。
陆宇低头看了看餐盘里凉透的红烧排骨。
”好。”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,嚼了两下,皱了皱眉。
”排骨也是咸的。”
”说了。”苏铭嘴角动了动,”食堂今天的厨子有病。”
这是记忆里最后一顿饭。三天后,血月吞了天。江海市化成焦土。
......
”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
心电监护仪把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白。太白了。天花板是白的,墙壁是白的,床单是白的,灌进鼻腔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漂白水和碘伏混合的、过分干净的味道。
S级特护病房。联邦诡异调查局直属军方医院最深处,三道生物识别门禁加局长手令才能进来。
病房里坐着两个人。
苏铭靠在左侧陪护椅上,左腿打着石膏从椅沿伸出去,膝盖上摊着一台平板计算机。脸色不好看,左眼角一块淤青没褪干净,但那双深得过分的眼睛盯着屏幕,一行一行翻着什么文档。
右侧靠窗,陈绍坐在一把不怎么舒服的金属折叠椅上。背头梳回去了,没了发蜡固定,碎发不安分地垂在额前。深灰色高领衫,右臂从肩膀到手腕缠了三层绷带。魔眼闭着,只用正常的那只眼睛望着窗外。
谁也没说话。
但那份沉默的密度太高了,根本不是两个伤员安静养病的氛围。
是两头被关在同一间笼子里的猎兽,等着第三头醒过来。
床上的少年一动不动。氧气面罩扣着半张脸,监护曲线温吞地跳着,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。
苏铭翻文档的手停了,侧过视线扫了一眼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。
三天了。
各项体征稳定,脑电波却呈现出一种医生们从未见过的异常活跃模式——深度睡眠中进行着极高强度的意识运算。
或者说,在看什么东西。
”他体内的诡异在自我修复。”陈绍开口了,嗓音低哑,没回头,”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三倍。按这个恢复曲线,今天之内会醒。”
苏铭没问他怎么判断的。魔眼能读取生物体的能量波动,不是秘密。
”你在这儿守了多久?”
”你来之前两个小时。”
”那你猜到我也会来?”
”你非来不可。”陈绍终于转过头,正常的那只棕色眼睛里浮着某种复杂的东西,”苏铭,我们都被一个十四岁的小鬼救了命。你觉得这正常吗?”
苏铭嘴角扯了扯。不是笑。
”不正常。”
”所以——”
”所以我需要答案。你也一样。”
两人的视线在病床上方短暂交汇。
”嘀——”
监护仪的波形忽然变了。
不是病人苏醒时常见的混乱微弱的意识回潮。
是一条正在沉睡的平稳曲线,在某个极短的间隔内被精准切换成了清醒状态的标准波形。
干净利落。有人伸手按了一下开关。
苏铭和陈绍同时绷紧了身体。
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。
没有挣扎。没有迷茫。没有劫后馀生的惊恐,也没有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。
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。
不是虚弱导致的涣散。是看过太多东西之后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、沉淀到骨头里的漠然。
瞳孔对焦只用了半秒。
先扫天花板。再扫监护仪。然后是输液架、病房门口的门禁系统、窗户的位置和开合方向。
最后,才落在病床两侧的两个人身上。
苏铭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陆宇看向他们的顺序是先苏铭,后陈绍。扫苏铭用了零点三秒,扫陈绍用了整整一秒。
不是怕。是评估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纹丝不动。心率六十二,血压一一八比七十五,呼吸频率十六次每分钟。
一个从三天昏迷中醒来的十四岁少年,面对两个足以让整个联邦颤斗的男人。
生命体征平稳得跟午睡刚起来没有两样。
苏铭的瞳孔缩了。他之前就有怀疑,现在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