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意思。”
他开口了。语调和平时一样温和,象在讨论一篇学术论文。
“那如果是你呢,知夏?”
秦知夏看向他。
楚彻的食指停了。他微微前倾,双肘撑在桌面上,下巴搁在交叠的指尖上方。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安静,安静得象一潭见不着底的水。
“假设你手里握着颠复一切的绝对力量——超越法律、超越国界、超越人类目前所有的武力上限。你也会做这样的牧羊人吗?”
“用恐惧驱赶羊群。杀掉病羊。把剩下的赶向你认为正确的方向。”
茶室里的老歌刚好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节,音箱里传出短暂的空白。
秦知夏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——那只被袖管遮住的机械义臂上。金属关节在布料底下发出极轻的嗡鸣,是内部微型能量内核运转的声音。
这条手臂是严明砍的。
她在烂尾楼里亲手杀了萧张。
调查局里有三百八十六具伪人的尸体是江远一个人在深夜里清理的。
代价。
全是代价。
“不会。”
秦知夏的声音不重,但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“为什么?”楚彻问。
“因为牧羊人眼里没有羊。”
她直直地对上楚彻的视线。
“只有数字。这头病了,杀。那头跑慢了,赶。剩下的是有用的,留着配种产毛。牧羊人不在乎羊痛不痛,只在乎羊群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“犯罪率降了百分之四十七。好,降了。然后呢?那些被诡异吃掉的人里面,有多少是真正罪大恶极的?有多少只是犯了小错、走了歪路、还有机会回头的?”
“午夜梦魇杀的是未成年人,楚彻。小孩子。十四五岁的孩子。他们有的可能偷过东西,有的可能打过架,有的可能在网上说过不该说的话。按照牧羊人的标准,他们是病羊,该杀。”
“但他们是人。”
秦知夏的右手攥住了茶杯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用弱者的尸骨铺出来的秩序不叫救赎,叫屠宰场。再漂亮的数据报表,底下压着的是血。”
楚彻没有打断她。他安静地听完,脸上的表情始终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,象一面打磨到极致的镜子,照得出别人的情绪,映不出自己的。
“你太理想化了,知夏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柔,象在安慰一个迷罔的朋友。
“人类文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,不是一两个坏人造成的,是系统性的溃烂。你在当刑警时候看到的那些——权力寻租、资本碾压、体制包庇——你觉得靠修修补补能治好?”
“等一个理想家倒下了,下一个理想家接过位置,继续燃烧,继续往那台腐烂的机器里填人命当燃料。”
“这不是救世。这是陪葬。”
秦知夏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这些话太精准了,精准到扎人。
她当然知道。每一个深夜在指挥中心看着阵亡名单的时候,她都知道。
但她还是摇了头。
“或许吧。”
“或许我就是太理想化了。,是我还能证明自己是个人的最后一点东西。”
她松开了茶杯。
“你说的那种牧羊人,站在高处俯瞰芸芸众生,计算得失,裁定生死。每杀一个人,他的心跳不会加速;每毁一个家庭,他的眼睛不会眨。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张三李四王五,是变量,是参数,是可以被替换的零件。”
“这种东西有个名字,叫神。”
她的目光没有闪避。
“但人类不需要神,楚彻。人类应该是自己的主人。哪怕走得慢,哪怕走错路,哪怕摔得头破血流——那也得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茶室里又安静了。
楚彻看着她。
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温度的波动,没有情绪的起伏。他就那样看了秦知夏整整五秒,然后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社交性质的温和微笑。
这个笑很浅,浅到只有嘴角的弧度变了。但如果有人足够敏锐,就会从那个弧度里读出一些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欣赏,遗撼,确认,以及某种近乎愉悦的宿命感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碰了碰秦知夏面前的那只。
青瓷相触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人类应该是自己的主人。”
他重复了这句话,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。
秦知夏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