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话。一手端着杯子,一手翻那摞帐本——从工厂采购部弄来的,六本,每一本都有半块砖厚。
三天后,周卫国从那堆天书一样的数字里,扒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流向链。
原料进价与实际采购价之间的差额,经过四层中间商和两个离岸账户,最终回流到化工厂老板个人名下的一张港卡里。
差额总计,两千七百万。
两千七百万。
四十七条人命。
萧张算了一下,平均每条命值五十七万四千多块钱。
比江海市一套学区房还便宜。
他把计算器摔在桌上,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,最后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垃圾桶。
“妈的。”
周卫国头都没抬:“踹完了?踹完了把垃圾捡回去,明天还得用。”
萧张蹲在地上捡垃圾桶,嘴里骂骂咧咧。
那天晚上他没睡,在临时指挥点里把整条证据链从头到尾过了四遍,每一个节点都反复校验,每一份原始材料都做了三重备份。
他怕漏。
更怕不够硬。
第十五天。
他和周卫国一起走进了市局高层的办公室。
卷宗装了两个文档箱,摞起来快到萧张胸口。他亲手搬上去的,沉得两只骼膊都在打晃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,萧张叫不上具体职务,只记得肩膀上的警衔亮得晃眼。
那人翻卷宗的速度很快。
太快了。
前面几页还象征性地看两眼,到后面基本就是拇指和食指捏着页角往后翻,哗哗哗的,跟扇扑克牌没什么区别。
萧张的胃开始抽。
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板往上蹿,蹿到膝盖的时候他就想开口了,但周卫国在旁边按了一下他的手腕,力气不大,信号很明确:等。
那人翻完了。
合上卷宗,往桌面上一搁,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卷宗上方。
“老周啊,辛苦了。”
开场白客气得滴水不漏,后面的话却象翻了脸一样。
“证据链不完整,缺乏直接人证。排放数据的采样流程不符合司法鉴定标准,帐务材料的来源合法性存疑——”
“来源合法性?”周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了危险的频率,“我跟你报备过搜查令编号,走的正规流程。”
“程序上没问题,但实际操作中是否存在遐疵,这个我们还需要内部评估。”
评估。
萧张听过很多次这个词。
每一次听到,后面跟着的都是同一个意思——拖。
拖到热度过了,拖到证人改口了,拖到最后不了了之。
但他没想到,今天连“拖”都省了。
那人站起来,走到靠墙的铁皮档案柜前,拉开第三层抽屉,把两箱卷宗原封不动地塞了进去。
咣。
抽屉合上的声响在办公室里弹了一下。
“这个案子,局里的意见是暂时搁置。后续有需要,我们会通知你们。”
搁置。
萧张盯着那个紧闭的抽屉,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和周卫国在排污渠道里爬了四十分钟。十四天,六个村子,两百多扇门,一百二十三个编号。
搁置。
周卫国没吭声。
他的手插在裤兜里,看不见攥没攥拳,但他鬓角的肌肉在跳。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过走廊,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萧张开口了:“周队,我去上面反映——”
“反映什么?反映给谁?”
周卫国按下负一层的按钮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卡得很准。
萧张咬着后槽牙没接话。
电梯到了。
他还是去了。
越级,写材料,找关系递上去。以前秦知夏在的时候,这种事他不用操心,秦队在系统里有人脉,秦局的馀茵下这类事可谓无往不利。
现在秦局倒了,秦队离开了,感觉整个公安系统的公正也随之被抽离了。
公正,是创建在权力想要公正的前提下的。
材料递上去第三天,回音来了。
不是批复,是一通电话。
打电话的人级别不算太高,语气却高得能戳破天花板。
“小萧啊,听说你最近挺忙的?”
萧张握着手机没说话。
“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,但方向要对。有些事情不是你这个层面能碰的,碰了,对你自己不好。”
“那些人死了。”萧张说,“四十七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