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声音上的轰。是体感。是从脚心往上蹿的共振,是心脏被人隔着胸腔按了一下的感觉。
老赵的瞳孔缩了。
那团光的中间,几颗猩红色的东西在缓缓旋转。每一颗都只有拇指肚大小,质地黏润,表面布满血管一样的纹路,还在一张一缩地搏动着。
和心脏。
一模一样。
“先知”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,又近又远,近得象在耳边呢喃,远得象隔了一整个世界。
“种子不是诅咒。种子是解药。它替你们完成这具肉体无法完成的——进化。旧的皮囊碎了,新的你才能站起来。你们不是在失去人性。你们是在摆脱身为人的局限。这个世界不会救你们,你们是在自救。”
他把手掌往前推。
那几颗搏动的种子脱离掌心,悬浮在半空。猩红色的光芒落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,把他们的眼睛照得象点了红烛的灯笼。
老赵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。
他旁边那个烧伤疤脸男人已经站了起来,右手小臂底下蠕动的东西几乎要撑破皮肤。他踉跟跄跄地往前挤,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。
郑梅也站了起来。
陈刚也站了起来。
老赵自己也站了起来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来的。左腿早就没了知觉,铜镜里的那东西在他体内发了疯地往外顶,右手死死摁着肋骨根本控制不住。但他的膝盖伸直了,脚掌踩在了地上。
因为那些种子在叫他。
不是声音。是频率。是那种每跳一下就在说“过来”的节拍,精准地踩在他心跳的间隙里,填进去,补上,让你觉得自己的心脏本来就缺了这半拍。
烧伤男第一个冲到种子前面。他把嘴张到最大,下腭脱臼一样往下拉,直接叼住了一颗猩红种子吞了下去。
然后他尖叫起来。
那声尖叫不象是人能发出来的。像钢条被拗弯了、像猫从高处摔下来的瞬间、像烧水壶烧干了还放在灶台上的哨声。
他扑倒在地。右手小臂的皮肤炸开了,血肉翻卷着往外翻——但不是腐烂。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密闭空间里放大了十倍,所有人都听见了咔嚓咔嚓的连续声响,像踩碎一整地的核桃。烧伤男在地上滚了整整十五秒,嘴里喷出来的已经不是血,是某种带着金属光泽的暗色液体。
然后他安静了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。
老赵看见他的右手——曾经蠕动着畸形肉块的右手——现在覆着一层深灰色的鳞甲,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肩膀。每一片鳞甲都服帖得象天生长在那儿。蠕动停止了。变异稳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新手臂,又抬起头,两行浑浊的泪从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滑下来。
“......不疼了。”
三个字。
比任何布道词都好使。
郑梅扑了上去。陈刚拖着短了一截的左腿冲了上去。老赵松开了摁着肋骨的右手,甚至来不及尤豫。
他张嘴,种子落进喉咙。
天塌了。
他的意识被扔进了一台绞肉机里。骨骼在碎,肌肉在溶,皮肤像蜡一样从骨架上往下流。铜镜里钻进来的那东西发出得意的嘶吼,趁着混乱疯狂生长——但种子比它更快。猩红色的力量像滚烫的岩浆灌入血管,碾过寄生体,把那条在他体内翻滚了一个半月的“蛇”活活煮熟、绞碎、吸收、同化。
痛到极致的时候,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老赵睁开眼。
他的左半边身体不再腐烂了。黑色的皮肤退了,渗血的纱布干了,铜镜里那张脸再也没有出现。取而代之的,是左臂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,从手腕一路爬到肩头,像藤蔓,像血管,像纹身。
他握了握拳。
力量从关节里炸开来,多到他的指尖在发光。
他转过头。
一共吞下种子的五个人全都站起来了。郑梅的身形变了,原本干瘦的体格撑开了衣服,脊背拔直,双目冒着暗红色的微光。陈刚的短腿在血与骨的碎裂声中接回了原来的长度,角质化的胸口重新闭合,长出了带着暗色光泽的新皮肤。
五个人面朝高台,膝盖撞上水泥地。
“先知——”
声音参差不齐,理智程度高低不一,却都带着同一种发自骨髓的虔诚。
周围还没服下种子的信徒红了眼,推搡着往前涌。“先知”从袍袖中再度探出手掌,更多的猩红种子从他掌心升起,像蒲公英一样飘向人群。
防空洞彻底疯了。
哭声、祈求声、骨骼碎裂的脆响和蜕变后的嘶吼搅在一起,跟地狱的配乐没什么两样。
而高台上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