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余批斥候先后归返朔方,具报胡骑已然北撤,观其行进趋向,当是西去。
待西州军书递至,言境内五百里内,已无胡骑踪迹,此事方得确证。
秦渊扶着莫韶山登上城头。
莫韶山轻咳两声,望着远方良久,转回身,缓声道:“扎木合狼子野心,性情狠戾,卷土重来是迟早之事,万万不可松懈。”
秦渊颔首:“至少往后十年,大华可暂得安稳,休养生息,也算不负那些浴血战死的将士。”
“这一战,伤亡太重,我时常想,你若能早生几年便好了,百年来,胡人伐谷劫掠,汉人不知枉死多少,不是乱世,却总有乱象,人人见惯了生离死别,如今战事稍歇,反倒人人心气涣散。”
秦渊默然长叹。
莫韶山身子早已亏空至极,不过一月,须发尽白。常年征战,旧伤缠身,未曾好好调养,如今已是灯枯油尽之态,可在外人面前,他始终众人面前强撑,丝毫颓态也不曾显露,但入夜无人时的痛楚,只有他自己才知晓。
“二叔,万幸,我们胜了。”
莫韶山微微一笑:“是啊,胜得太难了,等圣旨一到,某便随你同往长安,面见圣人。打了一辈子仗,也该歇一歇,去陪陪兄长了。”
“您的身子状况,君澜兄长他们可知晓?”
莫韶山摇了摇头:“从未与他们提过,本想,便是将这条老命留在朔方,也要为你拦住胡军驰援,掩护你拿下西受降城,所幸你争气,给了我些许时日,让我还能回去见兄长一面,还能体面归葬祖坟。”
“我这一生,无儿无女,本就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。死后能与发妻合葬,已是万幸。”
秦渊心头一涩,伸手探向他的脉搏,片刻后,只得无奈轻叹。
“不必再诊了。”莫韶山轻声道,“我自己的身子,自己清楚,已是走到尽头了。”
“二叔,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?”
“心愿……”莫韶山伫立在城头,晚风掀动他鬓边早已花白的发缕,他沉默片刻,忽然苦笑着开口,“这辈子,我上对得起社稷黎民,下对得起君王信任,唯独亏欠最深的,是我的发妻。”
秦渊疑惑道:“二叔母?”
提及故人,莫韶山眼底一片柔软的怅惘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远处被暮色浸染的山河,缓缓道:“她是长安书香门第的女儿,父亲是当朝有名的文儒,当初我还是个未立寸功的浪荡子,一身戎装带着匪气,她阿耶本就瞧不上军武世家,死活不肯将女儿许给我。可我那时性子顽劣,明知两人云泥之别,明知前路渺茫,还是忍不住去招惹她。”
“她性子温婉,却也执拗,竟真的对我动了心。”莫韶山的声音轻轻一顿,仿佛又回到了过去,“一个滂沱大雨的夜里,她瞒着家人,撑着一把油纸伞跑到长安莫府,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她家里人找上门问罪,你岳丈,我兄长听闻此事,当天入宫,求了先皇一道御赐婚旨,硬生生把她接到了莫氏,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了莫家的媳妇。”
“成婚后的那几年,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。”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眼底却泛着湿意,“她知书达理,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,我在外征战归来,总有热饭热菜等着,总有干净衣衫备着,鹣鲽情深,琴瑟和鸣,朝夕相伴,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。”
“可世事难料。”笑意骤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色,“我到朔方的第二年,北疆局势错综复杂,胡人暗谍潜伏已久,防不胜防。一次针对我的行刺,刺客藏在府中后厨,趁我不备持刀扑来,刺客武功不弱,我与他打斗起来,她本在屋内整理文书,听见动静冲出来,生生挡在了我身前。”
莫韶山眼中掠过一抹痛色:“那一刀刺得极深,直透脏腑。我当时疯了一样派人遍寻名医,可所有医者赶来诊脉后,都只是摇头,说伤了根本,无力回天。她走得很安静,握着我的手,只说让我好好活着,说这辈子太短,下辈子还要做夫妻。”
晚风卷着城头的黄土掠过,莫韶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湿意已然敛去,只剩一片沉郁。
秦渊站在身侧,望着他孤峭的背影,只觉心头沉甸甸的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竟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“我死后想和她葬在一起,去了阴间,她若还没转世为人,我便去寻她。”
英雄迟暮,铁骨柔情,令人唏嘘。
秦渊颔首道:“二叔,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,来世一定与叔母再相遇,再续前缘。”
“下辈子,让她寻个安稳的人家,莫要再嫁给我了。”
……
战事初定的这一个月,大大小小的变故接踵而至。
玉娘孤身策马,星夜离开了朔方城,没惊动任何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