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步跨进屋里,拿手电筒往薛志明脸上一照。
只见薛志明光着膀子,头发蓬乱,脸上还印着两个鲜红的巴掌印,一脸的惊恐和委屈。
再看看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,露出的半张脸————不是薛志明的老婆马春花有是谁?
“老薛?!是你?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马振武的眼珠子瞪出来了,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地上。
周围的一圈民兵也都傻眼了。
尤其是刚才扇耳光扇得最起劲的小罗,手还举在半空中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呆滞,又变成了尴尬。
这不质检科的老薛嘛,平时见到自己都客客气气的点个头,随支烟什么的,刚自己抢圆了给人家俩大嘴巴?
薛志明看清了来人,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“马部长————小罗————你们————哎呀!”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都顾不上穿衣,双手捂着脸。
马振武反应最快,像触电一样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床铺。
“听口令,全体都有,向后转!”
他大声吼道。
几个民兵这才反应过来,慌乱地转身,一个个面红耳赤,手电筒的光柱都不知道往哪打好了,乱晃一气。
“那个————咳咳。”
马振武背对着薛志明,低声问道,“老薛,这————这咋回事啊?”
薛志明哆哆嗦嗦地抓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,带着哭腔说道:“别说了————别说了”,“先把衣服穿上吧。”马振武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,“你们几个,把手电关了!!”
黑暗中,只剩下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,还有薛志明夫妻那一肚子无尽的悲凉————
工地上尘土飞扬,卫建中戴着安全帽,手里拿着图纸,正跟负责施工的老张比划着名下水渠道的走向。
正说着,卫建中感觉身后有人。
一回头,看见薛志明站在那儿。
一天不见薛志明象是老了五岁?
眼圈乌黑,眼袋耷拉着,两边脸颊高高肿起。
中山装扣子都扣错了位,领口也歪着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霜打茄子的蔫吧劲儿。
“薛哥?”卫建中愣了一下,把图纸递给老张,走了过去,“你这是————跟人打架了?
”
薛志明身子一抖,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脸,眼神飘忽,不敢看卫建中的眼睛。
“没————没有。”薛志明嗓音沙哑,象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,“昨晚————磕了一下,撞门框上了。”
人家不愿意说,卫建中就没继续问了。
“薛哥,找我有事?”卫建中递过去一根烟。他不抽烟,但这个年代,抽不抽随身都要带烟,档次还不能低,或者分几档,对不同的人,敬不同的烟。
属于社交润滑油。
薛志明没点火,就在手里捏着。他看着眼前正如火如荼建设的工地,又看看旁边一座已经封顶的四层楼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。
周围的工人号子声震天响,他却象是听不见。
“小卫————不,卫总。”
薛志明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:“你之前说,只要是小红星的正式职工,就给分房——
——这话,还作数吗?”
卫建中笑了:“当然作数。你也看见了,宿舍楼主体都起来了,再有俩月就能入住。
怎么,薛哥你也动心了?”
这话算是半开玩笑。
薛志明是老资格的国企职工,端的是铁饭碗,虽说不富裕但稳定。
现在这个年头的人,不比后世,对稳定那是相当看重。
还没到人人愿意下海的时候。
说句残酷的话,当初要不是知青们也都走投无路,小红星这杆招兵的大旗竖起来时,未必能招到那么多吃粮人。
没想到薛志明猛地抬起头,眼睛死盯卫建中:“真的给分?带————带独立厕所?隔音好?”
“全超级砖实墙,二十四墙,保温隔音绝对没问题。”卫建中指着脚手架下的宿舍楼,“屋里唱大戏,隔壁一丝都听不见。
薛志明听到“隔音”两个字,身子晃了一下,“好————好。”
薛志明喃喃自语了两句,捏着那根没点的烟,转身就走。
步子很快,跟跄而行,既象是逃离,却又象要是奔赴战场。
奇怪。
卫建中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今天的薛志明有点不对劲。
红星机械厂厂部。
李长江正在批阅文档,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。
“笃笃笃。”
“进。”
门开了,薛志明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