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后,萧家父子并肩走在宫道上。萧伯瑀低声问道:“父亲,那道遗诏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萧远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萧家四世官至宰相之位,凭借的对大晟的忠诚,如今陛下……唉……”
萧家世代廉洁奉公,其先祖更是开国功臣之一,其势力和影响早已根固朝廷之中。
以萧家的权势,若是完全从朝廷中退隐出去,百官必定不允,没了他们这个萧家,还会有第二个萧家。
而现在,皇帝对萧家起了猜忌,萧伯瑀年纪尚轻,如今手握权柄,朝廷之上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,一旦行事稍有差错,皇帝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萧家。
萧远道长叹一声,他问道:“伯瑀,你可知,宰相之职为何?”
“宰相者,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,下佐万物之宜,外镇抚四夷诸侯,内亲附百姓,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。”萧伯瑀缓缓回道。
萧伯瑀五岁识诗书、知六甲,十岁通六经大义,又跟随在父亲身边多年,无论是学识与见闻皆在九卿之上。
然而却有一个致命的弊端,他还不够圆滑。若在盛世之中,萧伯瑀必成一代名相。
可先帝晚年穷兵黩武,烽燧连年,天下疲敝。新帝继位后,更是加大徭役,百姓苦不堪言。
此次天灾之祸,何尝不是上天垂诫,大晟危矣!
朝政不稳,势必生出奸佞之臣。
萧远道正是担心这个,萧伯瑀还年轻,为人做事太过刚正守礼,不免容易得罪小人。
不过,这个担心并没有持续很久。
萧伯瑀虽资历浅薄,但行事谨慎,百官就算有心与之交好,却始终止于君子之交。
永顺元年,十二月。
自入冬以来,每天都有各地流民涌入长安,这些流民面黄肌瘦,他们蜷缩在城墙根下,冻得瑟瑟发抖。
此事上奏陛下之后,长安的流民显而易见地变少了。
然而,并非是陛下派人妥善安置了这些流民,而是将他们驱赶到了城外。
长安城内,依旧一片歌舞升平。
宰相府。
各地奏折,只报喜不报忧,长安城外的流民却越来越多。
萧伯瑀的面色愈发沉重,如此看来,赈灾粮层层下发,到了百姓手中,恐怕十不存一。
“大人……”长史王横神色欣喜道:“城中的梁、孔和方家自发在外城设粥棚,发冬衣,这下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这三家都是长安城的世家大户,萧伯瑀自知,这少不了父亲萧远道从中周旋。
“大人,您怎么好像不怎么高兴?”长史王横小心翼翼问道。
萧伯瑀淡淡道:“百姓流离,田垄耕地荒废,待秋收交税之际,百姓交不出粮食,受苦的还是百姓……眼下最重要的是劝流民返乡归田。”
然而,对流民来说,温饱都尚未解决,更别提返乡了,回去后面临的是沉重的赋税,哪还有心思耕种。
辛苦耕作,一年到头,结果连赋税都交不起……
次日。
萧伯瑀上谏:恳请陛下暂减赋税,使灾民得以喘息。
不出意外,皇帝以国库吃紧为由回绝。
萧伯瑀再次上谏:先帝曾因旱灾而减免冀州赋税,事后百姓感恩,次年税收反增三成;若强征,必使逃亡,恐生变乱,届时调兵镇压,更耗费军饷。
这一次,皇帝依旧不允。
城外的流民见识到长安的繁华,而且每日都有达官贵人来施粥赏银,美名其曰:福荫子弟。
流民更不愿回去了。
为了能够在长安谋生存,一些人甚至跪伏在地,若有贵人锦鞋脏了,他们恨不得给贵人舔干净,只为了能入了贵人的眼,说不准能被带回府中安排一份差事。
可这些达官贵人多是行表面功夫,没多久,城外一片萧条。
这日,大雪。
城外粗鄙的草棚里,面黄肌瘦的孩童依偎在母亲怀中,旁边的老汉蹲在破烂的瓦罐前,用雪水煮着树皮和草根。
“唉……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妇人低声啜泣着。
“要不是朝廷的赈灾粮被那些狗官贪了……”一个瘸腿的汉子咬牙切齿,拳头攥得发白。
“再这样下去,要么饿死,要么……”旁边一人眼神变得狠厉,他直直地望向皇城,没说完的话让周围人脊背发凉。
忽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车帘掀开,萧伯瑀面色沉静地下车。
有流民见状,连忙跪伏于地,身体因冰天雪地而冷得瑟瑟发抖,“官老爷行行好,行行好,可怜可怜我们吧……”
萧伯瑀俯身将流民扶起,随即吩咐下人分发馒头干粮。
待众人都有粮可食,萧伯瑀示意长史王横宣布告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