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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姿态毫无躬敬可言,倒象是公堂上的差役验过了公文,确认来者身份无误后的例行公事。
就在这时,船身猛然一震。
林朔脚下跟跄,险些摔倒。
等他稳住身形,脚下的白船已在迅速缩小,船板一块块化作纸片飘落,阴水也在急剧退去。季平安站在岸上,五指虚握成爪,正将白船连同阴水一并收回体内。
季平安手上收势加快。
白船缩至一丈长短,阴水彻底退回他脚下,只剩薄薄一层湿痕。疫鬼失了船板依托,悬浮在半空中,黑烟四散,一时茫然无措。
随后它察觉到了不对。
船没了,引路人却还在。
照送瘟神的规矩,船到水穷处,瘟神自然离去。
如今船已收回,引路人尚未开口说到地方,它该往哪里去?
疫鬼转头四望。
灰蒙的天穹下,酒店庭院一片狼借,碎石地上散落着方才撞翻的花盆与桌椅,再远处便是活人的城市。
对它而言,这满城人烟皆是未曾收割的田地。
黑烟骤然暴涨。
疫鬼不再尤豫,转身朝人烟绸密处飘去。
既然引路人没有指示,船也不在了,它便照老规矩行事,就地散播瘟疫,等侯天道下达新的差遣。
“且慢。”
林朔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淅。
疫鬼停住了。
单凭引路人发话这几个字,便足以让它驻足。
只要话未说完,差事就未了结。
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,连瘟部正神也不敢违逆,何况它一个小小的疫鬼。
“还没到地方。”林朔说道。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,心脏却擂得胸腔发疼。眼前的疫鬼离他不过数尺,焦黑骨骸上的热浪一波波涌来,他手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疫鬼转过身来。
那张没有皮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身形却是僵在了原地。
船都没了,引路人却还活着说地方还没到,数百年来它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。
“你无处可去。”林朔将已被汗水浸透的符灰握紧,“船已收回,引路人尚未指路,按规矩你不能自行离开。”
疫鬼静静地看着他。
林朔深吸一口气,将季平安教他的话按自己的方式说了出来:“现在,我有一具肉身,五行属木,命格极阴。木能生火,水能制火,于你是温养之处,于我是自保之力。你若愿意,可暂寄我体内。待时机成熟,我再送你上路。”
疫鬼沉默良久。
蚊虫的嗡嗡声渐渐平息,它周身的黑烟也收敛了几分。
然后它抬起手骨,一指点向林朔眉心。
季平安在岸边看到这一幕,折扇啪地合拢,脚下已迈出半步。
一旦有意外,他会立马出手。
好在,疫鬼和林朔之间并没有爆发战斗。
那团黑烟正在收缩,化作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,从林朔眉心钻了进去。
一股灼热的气流自眉心灌入,沿着经脉窜遍全身。
有那么一瞬间,林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。
他的视野变得赤红,耳中充斥着火焰的咆哮,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。
随后一阵刺骨的冰凉从丹田升起,如朔冬寒风过境,将那股灼热一点一点逼退到胸口左侧的位置。
随后,那股被锁住的热流顺着心脉一路被挤压至左臂,最终汇聚在了他原本溃烂的左手掌心。
林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伤口已彻底愈合,皮肤光洁如初,只在掌心留了一道极淡的红痕,细看之下纹路竟与那遣瘟符上的云篆有几分相似。
他握了握拳,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沉睡。
岸上载来季平安清脆的击掌声。
林朔抬头看去,见季平安已将折扇别回了后腰,朝他咧嘴一笑。
“行了,事办完了。还愣着干什么?过来,让我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