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时,右手提起一支朱毫,笔尖丹砂饱满,殷红如血,尚未落纸,便似有热浪蒸腾。
他双目微垂,深吸一口气,随后屏气凝神,陡然落笔于符纸之上。
笔锋切入纸面,如刀刻石,涩而不滞,笔走龙蛇,朱墨蜿蜒,云篆乍现,待最后一笔狠狠向上一挑,骤然收势。
只见符头符胆一气呵成,中间无半点断墨。
画完之后,季平安才吐出一口气,在符上印了雷霆都司印。
【雷霆都司敬禀天庭
今有引路人林朔
生于甲申年乙亥月甲辰日乙丑时
自愿为赤色疫鬼引路礼送瘟神
恭请押解不得违逆】
接着便是第二张符。
整个过程很快,不过一盏茶的时间,两张遣瘟符就大功告成。
随后,季平安掏出一根供香点上,将一张符纸悬于其上点燃。
待到符纸燃烬,他接着手指翻飞将另一张遣瘟符折成了三角形。
“拿着。”季平安来到林朔跟前。
林朔伸手接过,那薄薄的符纸落入掌心,竟然有微微发热的感觉。
“我的话还记得吗?”季平安掏出折扇,仿佛林朔答错,他就要敲林朔的头。
“在船头把这个符展开,让它自然阴燃,如果火焰是青色就算成了。”林朔把符纸紧紧攥在手中,握成了一个拳头。
“是了。”季平安满意地点点头,“等他确认完你引路人的身份后,我会收了纸船。这时疫鬼没了船,引路人又没说到地方,它无处可去,你就可以和它说用你的身体暂时寄存。”
“具体怎么说,你可以自由发挥,疫鬼是鬼差,还是听得懂人话的。”季平安挥了挥手,示意林朔可以去了。
林朔踏上船头。
船身微微一沉,阴水自船底向两侧荡开细密的涟漪,无声无息。
那赤色疫鬼立于船尾,焦炭般的骨架在灰蒙天光下泛着暗沉微红,空洞的眼窝窥不见视线朝向。
林朔收回目光,用完好的右手大拇指艰难地将掌中折成三角形的遣瘟符顶开、拨平。
纸符平铺于掌心,朱砂云篆在昏暗光线下隐隐透出暗红的光泽,触手温热,如握一枚刚从炭火中取出的卵石。
林朔保持着手势,任符纸自然阴燃。
一开始只是一缕青烟自符角升起,细如游丝,袅袅娜娜。
接着符面朱砂纹路逐一亮起,似有暗火沿笔画蔓延,无声无息。
烟雾渐浓,那烟色却极清极淡,不似寻常烟火浑浊。
林朔摒息以待,不敢稍动。
须臾之后,一点青焰自符心跃出。
青焰所过之处,朱砂云篆化为飞灰,一片片剥落飘散,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举着向疫鬼的方向流去。
林朔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。
青色火焰,正是季平安所说的有效凭证。
他抬眼望向船尾。
赤色疫鬼正缓缓转过头来,焦炭般的颈骨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,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林朔。
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裹挟着草木枯萎的味道。
疫鬼迈开焦黑的腿骨,一步步朝船头走来。
每落一步,船板便发出一声闷响。
林朔没有后退,船头只有方寸之地,也没有办法后退,他只有攥紧手中残馀的青灰,迎着疫鬼的目光站定。
疫鬼在距他一步之处停下。
这个距离已足以让林朔看清它骨骸上每一道细密的裂纹,每一处仍在微微闪铄的暗红馀烬。
黑烟在它周身逸散,并不扑向林朔,只在它身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,翻涌变幻,无有定形。
疫鬼一只焦黑的手骨抬了起来,伸向林朔手中的符灰。
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,一股热浪穿透林朔胸腔,五脏六腑仿佛被放在炭火上炙烤。他咬紧牙关,将掌中残馀的青灰尽数亮出。
青焰虽灭,但符纸效应正在发挥。
疫鬼的指尖点在符灰之上。
霎时间,一股感应贯通了林朔全身。
这是一种直接铭刻在骨头里的认知,仿佛与生俱来,倾刻间便让他知晓了面前这存在的来历。
赤色疫鬼,瘟部差遣,行热毒之病,受天道约束。它在世间行走已有数百年,每一次瘟疫都是一次差旅,每一具焦尸都是一份公文。
它时有善恶之辨,却从无自身喜恶,只遵职责。
此刻,它确认了林朔引路人的身份,明白他持符送船,有权指引自己的去路。
疫鬼收回手骨,微微低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