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疼。
更象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轻轻应了一声。
湿纸贴在青石上,黑水往四周渗开,边缘微微卷曲,象一张刚从死人舌根底下抽出来的官牒。那串生辰八字写得极端端正正,每一笔都象用细针扎过纸背,再从孔里渗出墨来。
赵衡看了一眼,立刻移开目光。
不能多看。
他已经见过三十七个木偶胸前的生辰八字,也见过内库如何借“活名”索债。铜兽此刻吐出他的八字,绝不是为了告诉他“我知道你是谁”。
它是在钉他。
裴无咎脸色难看得很,嘴里却还没忘损人:“小官人,你这八字写得挺好,拿去算命,先生能多收你三文。”
陆沉舟刀尖压着铜兽前爪,冷声道:“少废话。”
铜兽一条后腿被机关锁链卡住,半跪在地,腹内齿轮却没有停。它盔甲般的铜皮一片片震颤,鼻端嗅档针重新摆动,三叉针尖对准赵衡袖口,又缓缓下移,象在确认他腕骨里的名字。
湿纸上的八字忽然向前爬了一寸。
赵衡当机立断,抬脚踩住纸角。
纸下传来极轻的惨叫。
不是人的惨叫,更象纸页被撕开时发出的尖音。
赵衡用断印往下一压。
嗤的一声,湿纸边缘冒起黑烟,那串八字被压得扭曲了一瞬,却没有消失。铜兽猛地昂头,赤光暴涨,铜口里发出一阵沉闷吼声。
“走。”
赵衡没有试图毁纸。
毁不掉。
至少现在毁不掉。
他太清楚这东西的路数了:你越急着撕,它越能证明你心虚;你越急着灭,它越会把“赵衡拒认生辰”写成另一层牵连。
他只能用断印压它一息。
三人转身冲出巷口。
巷口外,便是桥市。
汴京桥市向来热闹,尤其三更前后,酒客散场,赌徒换桌,船夫上岸吃夜宵,脚夫趁夜挑货,卖灯、卖汤、卖炊饼、卖针线胭脂的摊子沿桥排开,油灯一盏接一盏,象一条贴着河面的碎金带。
可赵衡刚踏进去,便觉得不对。
太热闹了。
热闹得象一张画。
桥边卖馄饨的老妪低着头,勺子在锅里一下下搅,嘴里喊:“热馄饨,虾皮热汤——”
她的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。
旁边卖糖糕的小贩也喊:“糖糕,新蒸糖糕——”
一遍。
又一遍。
字与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,象有人拿尺子量过。
铜兽拖着一条被锁住的后腿,从巷中撞出来,铜蹄踏碎一只空竹篮,竹篾飞溅到馄饨摊前。那老妪眼皮都没抬,仍把勺子伸进锅里,舀起半勺汤,又倒回去。
“热馄饨,虾皮热汤——”
铜兽赤眼扫过整条桥市。
桥市无人惊叫。
无人躲避。
甚至没人回头。
一个挑灯笼的男人从铜兽腹侧走过,灯杆差点被铜鳞刮断,他却只是机械地侧了侧肩,继续喊:“红灯白灯,喜灯寿灯——”
裴无咎低声骂道:“完了,进套了。”
陆沉舟背靠桥栏,刀横身前:“他们看不见?”
“不。”赵衡看着那些摊贩,“他们在被迫看不见。”
他说完,目光扫过桥市两侧。
桥头立着一座小小的石亭,亭柱上贴着夜巡告示。告示边缘有半枚官印,印色浅得快看不见。桥市入口、出口、河埠、灯摊,各有一盏比寻常油灯更矮的青灯。四盏青灯火苗不晃,灯下影子全都短了一寸。
不是民间术。
这是官府术式。
用告示、官印、灯位和桥市地界,把一段街市隔出来。普通百姓仍买卖、仍行走、仍叫卖,可他们的见闻被隔在安全口径里。铜兽也好,旧档也好,生辰湿纸也好,只对被封档牵连的人显现。
赵衡低声道:“这里被官府术式隔离了。”
裴无咎一边收紧锁链,一边道:“你说得这么文雅做什么?意思就是,它在这儿咬死我们,明早桥市照样卖馄饨。”
铜兽动了。
它被锁住的后腿猛地一拧,机关锁链发出刺耳绷响。裴无咎脸色一变,双手往后一扯,整个人几乎被拖飞。
陆沉舟一步踏前,刀锋斩向铜兽前爪。
铛!
火星溅到桥边灯摊,几盏红灯晃了晃,摊主却仍笑眯眯地喊:“红灯白灯,喜灯寿灯——”
赵衡看着这一幕,心里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没有见证。
没有惊呼。
没有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