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入袖,取出黑皮实录。
黑册一出,桥市四盏青灯同时低了一寸。
赵衡翻开书页,笔尖还未落下,周围的叫卖声忽然齐齐拔高。
“热馄饨——”
“糖糕——”
“红灯白灯——”
“炊饼——”
这些声音象一层厚布,试图盖住铜兽齿轮声,盖住刀与铜爪碰撞声,也盖住赵衡即将落下的字。
赵衡没有理会。
他左手按住腕上血痕,右手提笔,在黑册灰页上写:
“景宁夜,桥市,巡夜铜兽现身。”
“铜兽挂皇城司旧封牌,鼻有嗅档针。”
“追赵衡、陆沉舟、裴无咎,不伤市人。”
每写一字,桥市灯火便暗一分。
第一行写完,馄饨锅里的热气忽然断了,像被人一刀切去。
第二行写完,桥头青灯火苗变成惨白。
第三行写完,整条桥市的灯笼都象被无形的手按住,火光骤然压低,红灯变暗红,白灯变死白,河面上的倒影一盏盏碎开。
摊贩们仍在叫卖。
只是声音开始走调。
“热……馄饨……”
“糖……糕……”
“喜灯……寿灯……”
仿佛整条街不愿承认赵衡记录的东西,正在排斥他的笔。
黑册页边渗出一道细细黑线,沿着赵衡指缝往上爬。
赵衡脑中那片已残缺的雨后街景又晃了一下。
他险些想不起那条路上有没有路灯。
他死死按住笔杆,低声道:“我只是记下正在发生的事。”
黑册没有回应。
桥市灯火却更暗了。
铜兽像被他的记录激怒,胸腹齿轮骤然逆转,前身一压,竟硬生生挣断裴无咎的一道机关扣。断裂的锁环崩飞,擦着裴无咎脸侧掠过,割出一道血线。
裴无咎却眼睛一亮。
“它腹下露栓了!”
赵衡抬眼。
铜兽挣断锁链时,腹部铜鳞错开半寸,露出一排隐藏的栓槽。其中一枚铜栓颜色略新,栓头上刻着细字,但在铜兽腹下阴影里看不清。
裴无咎把剩下半坛酒往地上一泼,整个人忽然矮身滑出。
“陆家的,压它头!”
陆沉舟没有问。
刀锋横斩,逼得铜兽抬爪格挡。赵衡趁势将断印掷向铜兽鼻端。断印未中,却逼嗅档针偏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裴无咎象一只瘦猴,从铜兽前爪与后腿之间钻了进去。
铜兽腹下齿轮轰鸣,铜鳞锋利如刀。他背贴青石滑过,肩头衣料被铜齿卷掉一片,露出血肉。裴无咎咬着牙,一手甩出细钩,钩住腹内一条转轴,另一手摸向那枚铜栓。
“别催,别催,”他低声念叨,“老祖宗在上,千万别是死扣……”
铜兽察觉腹下有人,猛地跺足。
陆沉舟一刀劈在它前膝轮上,硬生生把那一跺压偏。桥面青石裂开,裴无咎半边身子都陷进碎石里,却没有松手。
赵衡继续在实录上补了一笔:
“裴无咎入兽腹,拆其铜栓。”
这句话一落,桥市灯火几乎全灭。
只剩桥头一盏白灯,还幽幽亮着。
裴无咎终于摸到铜栓栓头。
他用指甲刮去铜锈,看清上面的字,忽然骂了一句:“好家伙。”
赵衡喊道:“写什么?”
裴无咎一边拧栓,一边咬牙道:“巡夜第七!”
铜栓被他猛地拔出。
咔——
铜兽腹内所有齿轮同时卡住。
赤红双眼骤然一暗。
庞大的铜兽保持着扑击的姿势,前爪悬在半空,鼻端嗅档针距离赵衡不过三尺,却再也落不下来。
整条桥市,也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一息。
随后,摊贩们的叫卖声重新响起。
“热馄饨,虾皮热汤——”
“糖糕,新蒸糖糕——”
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裴无咎从铜兽腹下爬出来,满身灰土血迹,手里攥着那枚铜栓,喘着气笑:“暂时僵住了,别问能僵多久,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赵衡合上黑册,指尖冰冷。
桥市灯火一盏盏恢复。
唯独桥头那盏白灯,亮得过分。
灯下站着一个卖灯女子,青裙素袖,眉眼温柔,手中提着一盏纸扎白灯。她象终于看见了他们,又象从头到尾都站在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