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圈。
“不是死了。至少官府文书上没写死。只写匠户迁籍,工坊疫散,图纸入禁。你去查,什么都查不到。街坊会说那地方本来就没人,族谱会说那一支早断,工册上连我师父姓什么都能少一笔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笑了。
“大宋的刀,有时候不砍脑袋。它先把你祖师爷从牌位上擦掉,再把你爹娘从邻人口中擦掉,最后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学的手艺叫什么。多省事。”
赵衡看着他。
这个裴无咎嘴碎、荒唐、赌性重,可说到这里时,眼底那点醉意已经彻底没了。
只剩一片冷灰。
赵衡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纸。
那不是陆氏旧档。
而是赵清砚残卷上他早先拓下的一处暗记。暗记极小,像半枚铜雀形,又象齿轮咬合后的缺口。此前赵衡只以为它是父亲标注禁卷出处的符号,可方才裴无咎说到师门、铜兽、禁图时,这枚暗记忽然在他袖中发热。
他将纸片推到裴无咎面前。
“这个,你认得吗?”
裴无咎原本还想装没心没肺。
可目光刚落到那枚暗记上,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。
很细微。
但赵衡看得清楚。
裴无咎的瞳孔收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,右手下意识去摸腰间某处,却摸了个空。
那地方挂着酒葫芦。
可赵衡觉得,他真正想摸的不是酒葫芦。
是某件早已不在身边的师门信物。
裴无咎抬头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这暗记,”他声音低得发哑,“你从哪来的?”
赵衡道:“赵清砚残卷。”
裴无咎盯着他:“赵清砚是谁?”
“我父亲。”
裴无咎眼神变了又变,忽然低声骂了一句。
不是骂赵衡。
更象骂某个多年不肯入土的旧局。
“你爹怎么会有这个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醉仙楼檐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重闷响。
咚。
像铜蹄踩在青石上。
楼中赌客还未反应,又是一声。
咚。
咚。
红灯被夜风吹得齐齐一斜。
裴无咎脸色骤白,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抓桌上机关骰。
陆沉舟已按刀起身。
赵衡转头看向窗外。
酒楼檐下,夜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。
雾中,一只兽形黑影缓缓低下头。
铜齿在黑暗里咬合。
咔哒。
咔哒。
然后,那黑影睁开了两点赤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