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灯下假吏
    湿靴先出现。

    随后是袍角。

    一截灰青色吏服从灯影里慢慢浮起,象有人正从一页被水浸透的旧纸中站出来。衣摆下坠着黑泥,泥水滴在香灰线外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    滴答。

    滴答。

    第三道灰圈没有散。

    赵衡看着那双靴,右手握刀,左手按住袖中黑册,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:“来者报姓名。”

    灯火又低了一寸。

    那人终于从阴影里完全显形。

    面色苍白,白得不似活人久病,倒象纸在水里泡久后泛出的灰。眉眼端正,却没有多少生气。发髻束得很整齐,吏服上沾着潮气,腰间挂着一枚木腰牌。

    赵衡的目光落在腰牌上。

    牌面写着两个字。

    梁慎。

    字迹清淅,墨色却象刚从墓土里渗出来,湿而暗。

    来人抬手作揖,动作规矩得象从吏员名册里照抄出来。

    “秘阁吏员梁慎,奉值来取赵清砚残卷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也很怪。

    不高,不低,没有情绪,像隔着一层湿纸传出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让他进,只问:“腰牌给我看。”

    梁慎垂眼,取下腰牌,往前递。

    他的手停在香灰线外。

    指尖苍白修长,指甲缝里嵌着黑土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接,只以短刀刀背挑住腰牌边缘。

    腰牌一触刀背,竟没有半分温度。寻常人佩在腰间久了,木牌也该沾些体温,可这枚牌冷得象刚从井水里捞出。

    梁慎看着案上伪残卷,又重复了一遍:“赵清砚残卷。”

    赵衡道:“秘阁取卷,可有文牒?”

    梁慎答:“秘阁夜值,无需文牒。”

    “奉谁之命?”

    “值房簿上有名。”

    “谁的名?”

    梁慎沉默一息:“梁慎。”

    赵衡笑了一下:“你奉自己的命来取卷?”

    梁慎抬头,那双眼睛黑得很淡,瞳仁边缘像被水泡散。

    “秘阁吏员梁慎,今日轮值赵氏旧卷。”

    赵衡没有再问,伸手将案上那页伪残卷推向灰圈内侧。

    “卷在这里。你若是秘阁吏员,按规矩取。”

    梁慎的视线终于落到残卷上。

    灯火照着那页伪卷,卷边的焦痕与潮痕都象真的。上面残存“空页”“七坊”“归宅”等字,足够引动一个被文档驱使的索卷者。

    梁慎伸手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向前迈了半步。

    脚尖刚触第三道灰圈,灰线骤然一亮。

    不是火光,而是惨白的灰光。

    梁慎整个人象被一根无形钉子钉住,脚停在灰线外,袖口悬在半空,指尖距离伪卷还有两尺。

    他没有挣扎。

    苍白的脸上也没有惊讶。

    可地上的影子动了。

    梁慎身后本该没有影子。

    可灯下,那双湿靴后方忽然拖出一条黑影,细长、湿软,像另一只从身体里剥出来的手。影子贴着地面,绕过梁慎被灰圈缚住的脚,悄无声息越过香灰线,向案上残卷爬来。

    梁上纸鹤无声张翼。

    赵衡短刀往下一压,刀尖正点在影子前端。

    影子停住。

    梁慎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咳”。

    不是痛。

    更象纸页被压皱。

    赵衡道:“身体不能过,影子可以过。看来秘阁吏员梁慎,不止一份。”

    梁慎仍伸着手,答道:“取赵清砚残卷。”

    赵衡盯着他:“梁慎,你籍贯何处?”

    梁慎道:“汴京城北人氏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坊?”

    “长庆坊。”

    赵衡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七坊旧灾里,长庆在列。

    他继续问:“父名?”

    梁慎道:“梁守义。”

    “母名?”

    梁慎停住。

    屋内灯火微微发青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答:“无母。”

    赵衡记下。

    又问:“你何时入秘阁?”

    “景宁元年。”

    “何时死?”

    梁慎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先道:“今日轮值,未死。”

    赵衡没有眨眼:“墓志写你景宁三年六月卒于校勘房。”

    梁慎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下一刻,他改口:“景宁三年六月,梁慎已葬城北义冢。”

    陈满若在这里,恐怕早已腿软。

    赵衡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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