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是袍角。
一截灰青色吏服从灯影里慢慢浮起,象有人正从一页被水浸透的旧纸中站出来。衣摆下坠着黑泥,泥水滴在香灰线外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滴答。
滴答。
第三道灰圈没有散。
赵衡看着那双靴,右手握刀,左手按住袖中黑册,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:“来者报姓名。”
灯火又低了一寸。
那人终于从阴影里完全显形。
面色苍白,白得不似活人久病,倒象纸在水里泡久后泛出的灰。眉眼端正,却没有多少生气。发髻束得很整齐,吏服上沾着潮气,腰间挂着一枚木腰牌。
赵衡的目光落在腰牌上。
牌面写着两个字。
梁慎。
字迹清淅,墨色却象刚从墓土里渗出来,湿而暗。
来人抬手作揖,动作规矩得象从吏员名册里照抄出来。
“秘阁吏员梁慎,奉值来取赵清砚残卷。”
他的声音也很怪。
不高,不低,没有情绪,像隔着一层湿纸传出。
赵衡没有让他进,只问:“腰牌给我看。”
梁慎垂眼,取下腰牌,往前递。
他的手停在香灰线外。
指尖苍白修长,指甲缝里嵌着黑土。
赵衡没有接,只以短刀刀背挑住腰牌边缘。
腰牌一触刀背,竟没有半分温度。寻常人佩在腰间久了,木牌也该沾些体温,可这枚牌冷得象刚从井水里捞出。
梁慎看着案上伪残卷,又重复了一遍:“赵清砚残卷。”
赵衡道:“秘阁取卷,可有文牒?”
梁慎答:“秘阁夜值,无需文牒。”
“奉谁之命?”
“值房簿上有名。”
“谁的名?”
梁慎沉默一息:“梁慎。”
赵衡笑了一下:“你奉自己的命来取卷?”
梁慎抬头,那双眼睛黑得很淡,瞳仁边缘像被水泡散。
“秘阁吏员梁慎,今日轮值赵氏旧卷。”
赵衡没有再问,伸手将案上那页伪残卷推向灰圈内侧。
“卷在这里。你若是秘阁吏员,按规矩取。”
梁慎的视线终于落到残卷上。
灯火照着那页伪卷,卷边的焦痕与潮痕都象真的。上面残存“空页”“七坊”“归宅”等字,足够引动一个被文档驱使的索卷者。
梁慎伸手。
他的身体向前迈了半步。
脚尖刚触第三道灰圈,灰线骤然一亮。
不是火光,而是惨白的灰光。
梁慎整个人象被一根无形钉子钉住,脚停在灰线外,袖口悬在半空,指尖距离伪卷还有两尺。
他没有挣扎。
苍白的脸上也没有惊讶。
可地上的影子动了。
梁慎身后本该没有影子。
可灯下,那双湿靴后方忽然拖出一条黑影,细长、湿软,像另一只从身体里剥出来的手。影子贴着地面,绕过梁慎被灰圈缚住的脚,悄无声息越过香灰线,向案上残卷爬来。
梁上纸鹤无声张翼。
赵衡短刀往下一压,刀尖正点在影子前端。
影子停住。
梁慎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咳”。
不是痛。
更象纸页被压皱。
赵衡道:“身体不能过,影子可以过。看来秘阁吏员梁慎,不止一份。”
梁慎仍伸着手,答道:“取赵清砚残卷。”
赵衡盯着他:“梁慎,你籍贯何处?”
梁慎道:“汴京城北人氏。”
“哪一坊?”
“长庆坊。”
赵衡眼神微动。
七坊旧灾里,长庆在列。
他继续问:“父名?”
梁慎道:“梁守义。”
“母名?”
梁慎停住。
屋内灯火微微发青。
片刻后,他答:“无母。”
赵衡记下。
又问:“你何时入秘阁?”
“景宁元年。”
“何时死?”
梁慎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先道:“今日轮值,未死。”
赵衡没有眨眼:“墓志写你景宁三年六月卒于校勘房。”
梁慎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下一刻,他改口:“景宁三年六月,梁慎已葬城北义冢。”
陈满若在这里,恐怕早已腿软。
赵衡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