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课名也被擦掉了半边。
赵衡闭了闭眼。
不能写。
他还没有真史文气,也不能在这里校改。甚至刚才他只是心中辨错,那个错字便已经反噬伤魂,顺手从他的现代记忆里刮走了一点边角。
校异廊的“错字”,不是错。
是尸坑。
“赵小官人?”
廊中忽然响起黄嵩的声音。
赵衡抬头。
黄嵩不知何时站在数丈外,沉观澜也在他身侧。两人似乎已经谈完,正往回走。
黄嵩盯着他手下县志,目光锐利:“看见什么了?”
赵衡脸色有些白,这倒不用装。
他低声道:“小子见此字墨色重,心中一慌,未敢落笔。”
黄嵩走近,低头看那“疫”字。
纸面平静。
可字心深处,似乎有一点暗红尚未退尽。
黄嵩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冷声道:“叫你抄录,不是叫你看字。”
沉观澜的目光落在赵衡眉心,那里或许已经有一点红痕。
他温声道:“初入校异廊,莫以心辨字。错字会伤魂。”
黄嵩冷冷补了一句:“尤其是本该死于役,却被写作疫的字。”
赵衡心头一震。
黄嵩说出来了。
他竟直接说了役与疫。
可这句话落下后,县志并未反噬黄嵩,像秘阁典簿说出此等错字,和赵衡心中辨错,规则完全不同。
黄嵩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合上县志:“这卷先不抄。换一卷。”
他说着伸手要取走县志。
就在这一瞬,赵衡案右的第三格抽屉内,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刮挠。
刮。
这一次,不只是赵衡听见。
沉观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黄嵩脸色骤沉,厉声道:“赵衡,你碰了第三格?”
赵衡立刻起身,低头道:“小子不敢。”
黄嵩盯着抽屉,眼底闪过一丝恐惧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他没有伸手去按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般的校签,贴在抽屉外。
刮挠声停了。
沉观澜却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在第三格抽屉上停了一息,又移向赵衡,温和如常:“黄典簿,莫吓坏他。赵清砚旧席久空,有些旧响,也不奇怪。”
黄嵩冷声道:“旧响若醒,就不是半日外校书能担的事。”
赵衡垂首,像被训得不敢出声。
可袖中手指已无声按住断印。
他能感觉到,第三格抽屉里的东西没有消失。
只是被那张校签暂时压住。
黄嵩换了一卷无关紧要的乡贡名册放到案前,命赵衡照抄前十行。他与沉观澜又往廊外走去,似乎要去处置所谓梁慎旧签。
赵衡坐下,提笔抄名。
一笔一画,规整无错。
校异廊里重新只剩翻页声。
过了许久,黄嵩与沉观澜的脚步终于远到听不见。赵衡没有停笔,直到抄完第十行,才轻轻搁笔。
案右第三格抽屉上的黄签忽然自己翘起一角。
没有风。
抽屉也没有人碰。
那紧闭的第三格,缓缓向外开了一线。
一股极淡的旧墨气从缝中渗出。
赵衡低头看去。
抽屉缝里没有伸出纸舌,也没有刮挠声。
只有一角折起的旧纸露在黑暗中。
纸上字迹清瘦冷峻,是他已看过数次、再熟悉不过的赵清砚笔迹。
露出的第一行写着:
“莫让沉观澜看见此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