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名字在空页脉络尽头浮过:已葬六年,今任秘阁吏。
沉观澜看了赵衡一眼,似乎知道他听见了,却没有解释,只对黄嵩道:“走吧。”
两人往廊中走去。
赵衡坐在赵清砚旧案前,等他们脚步远了,才缓缓将左手从袖中探出。
半枚断印贴在掌心,被帕子裹着。
他没有触碰第三格抽屉,只把断印轻轻贴在桌沿下方,靠近抽屉缝,却隔着半寸木料。
断印一粘贴桌沿,案上那方未干的砚台微微一荡。
紧接着,第三格抽屉内传来极轻的一声。
刮。
像指甲挠纸。
赵衡手指一紧,面上仍低头整理校签。
又一声。
刮……刮……
声音细极了,若非断印贴住桌沿,几乎听不见。不是老鼠,也不是木虫。那声音带着一种湿软的滞涩,象有人被锁在一叠纸里,指甲从纸背一层层往外挠。
刮。
停。
再刮。
赵衡脑中忽然浮出旧斋桌下那种指甲刮木的声音,也想起铜匣中伸出的湿纸舌。
有人被锁在纸里。
或者某个名字、某段证词、某个旧案残影,被压在第三格抽屉中求救。
他没有开。
黄嵩特意警告不许碰第三格,这警告本身可能是规矩,也可能是诱导。沉观澜在场时没有反驳,说明里面至少不该在此刻被他看见。
赵衡将断印收回半分。
刮挠声立刻淡去,像被厚纸重新盖住。
这时,廊中传来沉观澜与黄嵩的低声交谈。
“赵清砚旧席不该给他。”黄嵩声音压得低,却仍被校异廊的纸壁反送回来一线。
沉观澜道:“别的席位,名烛不认。”
“是名烛不认,还是沉官人要它认?”
沉观澜轻轻笑了一声:“黄典簿,秘阁若连半日都容不下赵清砚之子,岂非显得心虚?”
黄嵩冷哼:“赵清砚查空页,查到自己病假未销。如今又来一个儿子,你当空页是温良之物?”
脚步声渐远。
赵衡没有抬头。
他象一个初入秘阁的外校书,规规矩矩翻开桌边待抄卷。
那是一卷《景宁旧县志》。
封皮发黄,题签边角起毛,卷轴内侧有一股河泥般的潮气。赵衡本不想细读,可第一页摊开时,一行字便跃入眼中。
“景宁八年,清河县河工疫死三百,县令上表赈恤,民感圣恩。”
疫死三百。
赵衡的目光落在“疫”字上。
那字写得很稳。
太稳。
“疫”字病字头下的笔画略重,像后来补上;而旁边“河工”二字纸色更深,纸纹里还压着一点褐黄泥痕。
赵衡没有动笔。
他只在心中轻轻辨了一下。
不是疫。
是役。
役死三百。
差一个病字头,三百民夫便从被河工役使致死,变成染疫而亡。
念头刚起,那枚“疫”字忽然在纸上沉了一下。
赵衡眉心骤痛。
象有一枚烧红铁钉,从字里飞出,狠狠钉入他眉骨之间。
眼前校异廊瞬间远去。
他看见河。
不是汴河,是一条浑黄暴涨的河,雨水如鞭,河堤半塌。三百民夫赤脚踩在泥浆里,肩上扛着石袋,腰间系着粗绳。官吏在堤上挥鞭,喊声被暴雨撕碎。
“再填!”
“堤若破,尔等全家充役!”
有人摔倒,后面的人来不及停,被泥水吞到膝盖。粗绳一紧,十几个人一起被拽入缺口。泥浆不是水,是一张张张开的黄口,吞进手、脚、脸、喊声。
一个年轻民夫双手抓着木桩,指甲翻裂,抬头看向堤上。他嘴里喊的不是救命,而是一个名字。
赵衡听不清。
下一瞬,泥浆卷过他的脸。
三百人象被河工簿册一行行抹去。
雨停后,县志上落下一字。
疫。
赵衡猛地回神。
他仍坐在赵清砚旧案前,手中笔未落,案上县志安静摊开。可眉心痛得厉害,象那枚“疫”字仍插在骨里。
同时,他脑中一段现代记忆模糊了一瞬。
他本来记得大学时某门课上,老师讲过古代徭役与水利工程的关系,黑板上写着几个关键词。可此刻,那间教室的窗帘颜色忽然变得不确定,老师的声音象隔了一层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