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旧席馀温
衡垂下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在空页脉络尽头浮过:已葬六年,今任秘阁吏。

    沉观澜看了赵衡一眼,似乎知道他听见了,却没有解释,只对黄嵩道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往廊中走去。

    赵衡坐在赵清砚旧案前,等他们脚步远了,才缓缓将左手从袖中探出。

    半枚断印贴在掌心,被帕子裹着。

    他没有触碰第三格抽屉,只把断印轻轻贴在桌沿下方,靠近抽屉缝,却隔着半寸木料。

    断印一粘贴桌沿,案上那方未干的砚台微微一荡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三格抽屉内传来极轻的一声。

    刮。

    像指甲挠纸。

    赵衡手指一紧,面上仍低头整理校签。

    又一声。

    刮……刮……

    声音细极了,若非断印贴住桌沿,几乎听不见。不是老鼠,也不是木虫。那声音带着一种湿软的滞涩,象有人被锁在一叠纸里,指甲从纸背一层层往外挠。

    刮。

    停。

    再刮。

    赵衡脑中忽然浮出旧斋桌下那种指甲刮木的声音,也想起铜匣中伸出的湿纸舌。

    有人被锁在纸里。

    或者某个名字、某段证词、某个旧案残影,被压在第三格抽屉中求救。

    他没有开。

    黄嵩特意警告不许碰第三格,这警告本身可能是规矩,也可能是诱导。沉观澜在场时没有反驳,说明里面至少不该在此刻被他看见。

    赵衡将断印收回半分。

    刮挠声立刻淡去,像被厚纸重新盖住。

    这时,廊中传来沉观澜与黄嵩的低声交谈。

    “赵清砚旧席不该给他。”黄嵩声音压得低,却仍被校异廊的纸壁反送回来一线。

    沉观澜道:“别的席位,名烛不认。”

    “是名烛不认,还是沉官人要它认?”

    沉观澜轻轻笑了一声:“黄典簿,秘阁若连半日都容不下赵清砚之子,岂非显得心虚?”

    黄嵩冷哼:“赵清砚查空页,查到自己病假未销。如今又来一个儿子,你当空页是温良之物?”

    脚步声渐远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他象一个初入秘阁的外校书,规规矩矩翻开桌边待抄卷。

    那是一卷《景宁旧县志》。

    封皮发黄,题签边角起毛,卷轴内侧有一股河泥般的潮气。赵衡本不想细读,可第一页摊开时,一行字便跃入眼中。

    “景宁八年,清河县河工疫死三百,县令上表赈恤,民感圣恩。”

    疫死三百。

    赵衡的目光落在“疫”字上。

    那字写得很稳。

    太稳。

    “疫”字病字头下的笔画略重,像后来补上;而旁边“河工”二字纸色更深,纸纹里还压着一点褐黄泥痕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动笔。

    他只在心中轻轻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疫。

    是役。

    役死三百。

    差一个病字头,三百民夫便从被河工役使致死,变成染疫而亡。

    念头刚起,那枚“疫”字忽然在纸上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衡眉心骤痛。

    象有一枚烧红铁钉,从字里飞出,狠狠钉入他眉骨之间。

    眼前校异廊瞬间远去。

    他看见河。

    不是汴河,是一条浑黄暴涨的河,雨水如鞭,河堤半塌。三百民夫赤脚踩在泥浆里,肩上扛着石袋,腰间系着粗绳。官吏在堤上挥鞭,喊声被暴雨撕碎。

    “再填!”

    “堤若破,尔等全家充役!”

    有人摔倒,后面的人来不及停,被泥水吞到膝盖。粗绳一紧,十几个人一起被拽入缺口。泥浆不是水,是一张张张开的黄口,吞进手、脚、脸、喊声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民夫双手抓着木桩,指甲翻裂,抬头看向堤上。他嘴里喊的不是救命,而是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赵衡听不清。

    下一瞬,泥浆卷过他的脸。

    三百人象被河工簿册一行行抹去。

    雨停后,县志上落下一字。

    疫。

    赵衡猛地回神。

    他仍坐在赵清砚旧案前,手中笔未落,案上县志安静摊开。可眉心痛得厉害,象那枚“疫”字仍插在骨里。

    同时,他脑中一段现代记忆模糊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本来记得大学时某门课上,老师讲过古代徭役与水利工程的关系,黑板上写着几个关键词。可此刻,那间教室的窗帘颜色忽然变得不确定,老师的声音象隔了一层水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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