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衡接过,只扫一眼,便侧身让路。
“沉官人请。”
旧书房门开着。
沉观澜走进去时,视线先落在无油青灯上,停了一息,才慢慢看向四周旧柜与书箱。
“赵公旧斋,倒比从前清静。”
赵衡垂手站在一旁:“父亲病后不喜人扰,书房也少有人进。”
沉观澜没有拆穿,只走到案前,伸手取过一卷诗稿翻了翻。
“令尊不擅诗。”
赵衡道:“父亲生前少与我谈这些。”
“那他与你谈什么?”
赵衡摇头:“小子愚钝,父亲多教我读书做人。”
沉观澜笑了笑:“赵公若只教读书做人,便不会让你去报官。”
赵衡心头一跳。
沉观澜把诗稿放回案上,语气仍温:“开封府案房里,昨日上午有个‘鬼’字浮上案尾,被官印压下去了。赵小官人可知此事?”
赵衡的瞳孔几乎收紧。
开封府案房里,他看见的是“报案人赵衡,疑受妖书惑心”,之后残卷爬字,把周伯死因从“失足溺亡”改回“梁上吊死”。而沉观澜说的“鬼字”,极可能是案房内部给这类异事落下的隐藏标识。
他不能承认。
赵衡脸色发白,声音低哑:“小子只见孔目官落印,吓得不敢久留。”
“是吗?”
沉观澜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支笔,在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检。
那字落成时,没有墨香。
反而有一阵极淡的风从纸上生出。
赵衡看见那枚“检”字离纸而起,象一片黑色小叶,轻飘飘飞向书房四角。
第一只旧柜“吱呀”一声自行打开。
里面露出普通秘阁俸册、赵清砚早年校书札记,以及几封无关痛痒的来往信札。
第二只柜门跟着弹开。
几卷刻意做旧的帐册摊落在地,第一页正写着“西院修缮银二百两”,纸色黄旧,墨迹干裂,像藏了多年。
第三只木箱自己翻盖。
里面是诗稿、散帖、几本县志旧抄本。县志里多有错漏,却都是寻常可查之处。
沉观澜站在屋中,连手都未抬。
赵衡背后微微发凉。
这就是文气。
一字成令,旧柜自开。
若他真把铜匣与残卷留在这里,此刻便已无所遁形。
沉观澜弯腰捡起一卷帐册,翻了两页,笑道:“做旧得不坏。”
赵衡手心一紧。
沉观澜却没有继续逼问,只把帐册放回:“可惜帐房做旧,最爱把旧墨写得太均匀。真正藏了多年的帐,边角会先忘字,帐心反而更硬。”
赵衡低声道:“沉官人说笑,小子并不懂这些。”
“不懂也好。”沉观澜转身看他,“懂得太多的人,往往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两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。
一人青衫温雅,像来清点旧稿。
一人孝服素白,象个刚失父母、被官府吓退的少年。
可屋内每一道风都紧绷着。
赵衡知道沉观澜在压他的退路。
沉观澜没有说“交出铜匣”,却以秘阁文牒登门;没有说“我知道你报官”,却准确提及开封府案房鬼字被官印压下;没有说“你藏了东西”,却用一个“检”字开柜验书。
每一句都留着礼数。
每一句都象一只手按在赵衡肩上,告诉他:你能退的地方不多了。
赵衡垂眼道:“父亲遗物,小子愿配合秘阁清点。只是父母新丧,周伯又亡,宅中实在乱。若沉官人要细查,还请宽限几日。”
沉观澜看着他,眼中笑意温和。
“赵小官人,几日之后,有些东西便不叫遗物了。”
赵衡抬头。
沉观澜轻声道:“叫罪证。”
屋内青灯忽然轻轻一跳。
赵衡没有看灯。
他只道:“小子只知父亲旧病而亡,不知何罪。”
沉观澜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带着一点近乎叹息的意味。
短暂一瞬,他的目光像越过赵衡,看见了另一个人——赵清砚。
沉观澜心中暗叹。
这少年惊惧有七分是真的。
开封府官印、周伯吊死、旧斋夜墨,足够把任何一个初入局的人吓得魂不附体。可他退让只有三分,且每一分都退得有用:退给开封府看,退给赵宅仆役看,退给自己看。
赵清砚果然留下了能咬人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