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观澜叩门
朱批齐整,落款清明,没有半分异样。

    赵衡接过,只扫一眼,便侧身让路。

    “沉官人请。”

    旧书房门开着。

    沉观澜走进去时,视线先落在无油青灯上,停了一息,才慢慢看向四周旧柜与书箱。

    “赵公旧斋,倒比从前清静。”

    赵衡垂手站在一旁:“父亲病后不喜人扰,书房也少有人进。”

    沉观澜没有拆穿,只走到案前,伸手取过一卷诗稿翻了翻。

    “令尊不擅诗。”

    赵衡道:“父亲生前少与我谈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与你谈什么?”

    赵衡摇头:“小子愚钝,父亲多教我读书做人。”

    沉观澜笑了笑:“赵公若只教读书做人,便不会让你去报官。”

    赵衡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沉观澜把诗稿放回案上,语气仍温:“开封府案房里,昨日上午有个‘鬼’字浮上案尾,被官印压下去了。赵小官人可知此事?”

    赵衡的瞳孔几乎收紧。

    开封府案房里,他看见的是“报案人赵衡,疑受妖书惑心”,之后残卷爬字,把周伯死因从“失足溺亡”改回“梁上吊死”。而沉观澜说的“鬼字”,极可能是案房内部给这类异事落下的隐藏标识。

    他不能承认。

    赵衡脸色发白,声音低哑:“小子只见孔目官落印,吓得不敢久留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沉观澜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支笔,在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检。

    那字落成时,没有墨香。

    反而有一阵极淡的风从纸上生出。

    赵衡看见那枚“检”字离纸而起,象一片黑色小叶,轻飘飘飞向书房四角。

    第一只旧柜“吱呀”一声自行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露出普通秘阁俸册、赵清砚早年校书札记,以及几封无关痛痒的来往信札。

    第二只柜门跟着弹开。

    几卷刻意做旧的帐册摊落在地,第一页正写着“西院修缮银二百两”,纸色黄旧,墨迹干裂,像藏了多年。

    第三只木箱自己翻盖。

    里面是诗稿、散帖、几本县志旧抄本。县志里多有错漏,却都是寻常可查之处。

    沉观澜站在屋中,连手都未抬。

    赵衡背后微微发凉。

    这就是文气。

    一字成令,旧柜自开。

    若他真把铜匣与残卷留在这里,此刻便已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沉观澜弯腰捡起一卷帐册,翻了两页,笑道:“做旧得不坏。”

    赵衡手心一紧。

    沉观澜却没有继续逼问,只把帐册放回:“可惜帐房做旧,最爱把旧墨写得太均匀。真正藏了多年的帐,边角会先忘字,帐心反而更硬。”

    赵衡低声道:“沉官人说笑,小子并不懂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不懂也好。”沉观澜转身看他,“懂得太多的人,往往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    两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。

    一人青衫温雅,像来清点旧稿。

    一人孝服素白,象个刚失父母、被官府吓退的少年。

    可屋内每一道风都紧绷着。

    赵衡知道沉观澜在压他的退路。

    沉观澜没有说“交出铜匣”,却以秘阁文牒登门;没有说“我知道你报官”,却准确提及开封府案房鬼字被官印压下;没有说“你藏了东西”,却用一个“检”字开柜验书。

    每一句都留着礼数。

    每一句都象一只手按在赵衡肩上,告诉他:你能退的地方不多了。

    赵衡垂眼道:“父亲遗物,小子愿配合秘阁清点。只是父母新丧,周伯又亡,宅中实在乱。若沉官人要细查,还请宽限几日。”

    沉观澜看着他,眼中笑意温和。

    “赵小官人,几日之后,有些东西便不叫遗物了。”

    赵衡抬头。

    沉观澜轻声道:“叫罪证。”

    屋内青灯忽然轻轻一跳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看灯。

    他只道:“小子只知父亲旧病而亡,不知何罪。”

    沉观澜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浅,却带着一点近乎叹息的意味。

    短暂一瞬,他的目光像越过赵衡,看见了另一个人——赵清砚。

    沉观澜心中暗叹。

    这少年惊惧有七分是真的。

    开封府官印、周伯吊死、旧斋夜墨,足够把任何一个初入局的人吓得魂不附体。可他退让只有三分,且每一分都退得有用:退给开封府看,退给赵宅仆役看,退给自己看。

    赵清砚果然留下了能咬人的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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