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“沉”字之后的两笔刚要成形,便有更深的黑影压来,把后面全部吞掉。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沉字,悬在空中,象一只睁开的眼。
赵衡下意识看向残卷末尾。
那里“沉观澜”三字仍在。
但墨色变淡了一分。
他心中一紧,立刻取出黑册,翻到空白灰页。
“记录烟字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,只在心里定下意图。
黑册无风自开,灰页摊开在他面前。
赵衡提笔,准备将空中起居注抄入黑册。可笔尖刚落下第一笔,他脑中忽然空了一下。
象有人从很远的地方,拿湿布擦过一块玻璃。
他本来记得现代住处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招牌颜色。
蓝白相间。
还是红白相间?
赵衡笔尖一顿。
那处记忆只模糊了一息,很快又象水面浮物般漂回来,可回来时边缘已经发虚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写下的一笔。
灰页上只出现了一个“景”字的上半。
赵衡心口微沉。
不是幻觉。
他继续落第二笔。
“宁。”
这一笔写到一半,脑中又空了一处。
手机开机时的震动声。
他明明记得。
可那种震动的长短、触感、屏幕亮起时第一眼看到的壁纸,忽然象被雾罩住。短短一瞬后,它们又回来,却少了某个极细的边角。
赵衡停笔。
屋内黑烟仍在写。
若不抄,烟字烧尽,或许再无机会。
若抄,每一笔都要从他脑子里拿东西来换。
他低头看着黑册灰页。
灰页没有提醒,也没有阻止。
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写。
象一口井,等人自己投下记忆。
赵衡忽然想起黑册曾说:持册者,亦入册。
也想起父亲残卷那句:记下者未必生。
原来记录真实,不是白得来的能力。
每一笔都要墨。
纸墨不够,便以记忆为墨。
记忆不够,或许便以身份、名字,甚至寿数为墨。
赵衡缓缓抬头,看向空中黑烟。
烟字里的“七坊灯灭”正在被抹。
梁慎的名字已消失大半,只剩一个“慎”字残影,象在烟中溺水。那个“沉”字却仍顽固地悬着,始终不肯散。
赵衡没有再贸然全抄。
他逼自己冷静。
全部记录,他付不起。
也不该付。
若他把每一名、每一坊、每一句起居注都写下,未必能保住真相,反而可能先把自己现代那点所剩不多的锚耗干。
他需要取关键。
三处。
只取最关键的三处。
赵衡重新醮墨,先在黑册上写下第一处:
“七坊。”
两个字落成。
脑中又一阵模糊。
这一次,模糊的是现代城市里某个地铁站名。那个站名曾经每日从广播里响起,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换乘线路。可此刻,他只记得拥挤的人群、白色灯光、金属扶手,却想不起站名的第一个字。
赵衡咬住牙,没有停。
第二处:
“空页。”
笔落时,指尖微微发冷。
他脑中浮起一本现代历史书的封面,封面上原本有出版社和作者名,如今却象被雨水泡花,怎么也看不清。
赵衡额角渗出冷汗。
他没有去追那段记忆。
追也追不回。
越追,越可能被拖走更多。
第三处。
他抬头看向烟中那个“沉”字,又看向残卷上“沉观澜”。
同行者。
不是只写沉观澜。
而是写赵清砚归宅时并非独行。
这个事实比名字本身更稳。
他落笔:
“同行者。”
三字写成的一瞬,藏书阁内灯火骤暗。
赵衡耳边象有极远处的车流声轰然响起,又骤然远去。他险些抓住那声音,险些想起自己现代某天夜里站在人行天桥上,看车灯如河流穿过城市。
可那画面只亮了一瞬,便碎成一片模糊光斑。
他只记得,自己曾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很多灯。
却想不起那座桥在哪里。
赵衡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冷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