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夜墨焚名


    可“沉”字之后的两笔刚要成形,便有更深的黑影压来,把后面全部吞掉。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沉字,悬在空中,象一只睁开的眼。

    赵衡下意识看向残卷末尾。

    那里“沉观澜”三字仍在。

    但墨色变淡了一分。

    他心中一紧,立刻取出黑册,翻到空白灰页。

    “记录烟字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出口,只在心里定下意图。

    黑册无风自开,灰页摊开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赵衡提笔,准备将空中起居注抄入黑册。可笔尖刚落下第一笔,他脑中忽然空了一下。

    象有人从很远的地方,拿湿布擦过一块玻璃。

    他本来记得现代住处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招牌颜色。

    蓝白相间。

    还是红白相间?

    赵衡笔尖一顿。

    那处记忆只模糊了一息,很快又象水面浮物般漂回来,可回来时边缘已经发虚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写下的一笔。

    灰页上只出现了一个“景”字的上半。

    赵衡心口微沉。

    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他继续落第二笔。

    “宁。”

    这一笔写到一半,脑中又空了一处。

    手机开机时的震动声。

    他明明记得。

    可那种震动的长短、触感、屏幕亮起时第一眼看到的壁纸,忽然象被雾罩住。短短一瞬后,它们又回来,却少了某个极细的边角。

    赵衡停笔。

    屋内黑烟仍在写。

    若不抄,烟字烧尽,或许再无机会。

    若抄,每一笔都要从他脑子里拿东西来换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黑册灰页。

    灰页没有提醒,也没有阻止。

    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写。

    象一口井,等人自己投下记忆。

    赵衡忽然想起黑册曾说:持册者,亦入册。

    也想起父亲残卷那句:记下者未必生。

    原来记录真实,不是白得来的能力。

    每一笔都要墨。

    纸墨不够,便以记忆为墨。

    记忆不够,或许便以身份、名字,甚至寿数为墨。

    赵衡缓缓抬头,看向空中黑烟。

    烟字里的“七坊灯灭”正在被抹。

    梁慎的名字已消失大半,只剩一个“慎”字残影,象在烟中溺水。那个“沉”字却仍顽固地悬着,始终不肯散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再贸然全抄。

    他逼自己冷静。

    全部记录,他付不起。

    也不该付。

    若他把每一名、每一坊、每一句起居注都写下,未必能保住真相,反而可能先把自己现代那点所剩不多的锚耗干。

    他需要取关键。

    三处。

    只取最关键的三处。

    赵衡重新醮墨,先在黑册上写下第一处:

    “七坊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落成。

    脑中又一阵模糊。

    这一次,模糊的是现代城市里某个地铁站名。那个站名曾经每日从广播里响起,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换乘线路。可此刻,他只记得拥挤的人群、白色灯光、金属扶手,却想不起站名的第一个字。

    赵衡咬住牙,没有停。

    第二处:

    “空页。”

    笔落时,指尖微微发冷。

    他脑中浮起一本现代历史书的封面,封面上原本有出版社和作者名,如今却象被雨水泡花,怎么也看不清。

    赵衡额角渗出冷汗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追那段记忆。

    追也追不回。

    越追,越可能被拖走更多。

    第三处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烟中那个“沉”字,又看向残卷上“沉观澜”。

    同行者。

    不是只写沉观澜。

    而是写赵清砚归宅时并非独行。

    这个事实比名字本身更稳。

    他落笔:

    “同行者。”

    三字写成的一瞬,藏书阁内灯火骤暗。

    赵衡耳边象有极远处的车流声轰然响起,又骤然远去。他险些抓住那声音,险些想起自己现代某天夜里站在人行天桥上,看车灯如河流穿过城市。

    可那画面只亮了一瞬,便碎成一片模糊光斑。

    他只记得,自己曾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很多灯。

    却想不起那座桥在哪里。

    赵衡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冷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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