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满忍不住道:“我家周伯尸体还挂在梁上——”
差役眼神一冷:“开封府前,轮得到你插嘴?”
陈满立刻闭口。
赵衡抬手止住他,向差役行礼:“有劳。”
偏房在府门内东侧,不大,墙面刷得很白,白得近乎不见人气。屋里只有两张长凳、一张旧案,案上放着半盏冷茶。窗外能看见案房一角,数名小吏进进出出,手里捧着文书,脸上神情都象一张张压平的纸。
赵衡坐下后,没有喝茶。
陈满与老郑站在门边,一个挺直,一个发抖。赵衡低声道:“等下进去,若他们分开问,你们只说昨夜同见,不添别话。”
老郑小声道:“郎君,他们会信吗?”
赵衡看着窗外:“他们未必需要信。”
老郑没听懂,陈满也没听懂。
赵衡没有解释。
等了约莫两刻,偏房门才被推开。一个穿青色吏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面容瘦削,眼下有两道深深的纹,手里抱着一卷案牍。
“赵衡?”
赵衡起身行礼:“正是。”
那人道:“案房孔目刘文谨。听说你家仆役夜亡?”
赵衡露出悲愤又茫然的神色:“周伯自幼服侍赵家,昨夜还在灵前,后忽然死在藏书阁梁上。脖颈勒痕深黑,脚下无凳。小民不敢私断,特来报官。”
刘孔目神情没有半点惊讶。
他甚至没有先看赵衡带来的拓印,而是把怀中案卷放到桌上,慢慢展开。
赵衡的心微微沉了下去。
那案卷太整齐了。
纸是案房常用黄纸,墨色却已经半干,不象刚刚起笔。卷首写着“赵宅仆役周某暴亡事”,旁边朱批齐备,年月、时辰、坊里、户籍一应俱全。
刘孔目用指节压住案卷,平声道:“案房已有报录。周某,名周安,年五十九,赵宅老仆。昨夜亥末醉后出宅,至汴渠边失足溺亡。今晨被河夫捞起,坊正验明,无他杀。”
陈满猛地抬头:“胡说!周伯明明——”
赵衡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力道极重。
陈满疼得脸色一白,终于把后半句吞了回去。
赵衡却象没拦住悲愤,声音发颤:“孔目官,周伯尸身此刻仍在我赵宅藏书阁,如何又会在汴渠溺亡?”
刘孔目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不凶,却冷得象案牍压久了的纸。
“赵小官人悲痛过甚,看错也有。”
赵衡脸色一白:“我有拓印,有香灰,还有两个仆役亲眼所见。”
他说着取出勒痕拓印和香灰纸包,手指因“惊惧”而微微发抖。
刘孔目终于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将拓印推回。
“勒痕也可由水草缠颈而成。至于香灰,赵宅正办丧事,何处无灰?”
老郑结结巴巴道:“小的看见影子……”
刘孔目抬眼。
老郑话音立刻断了。
赵衡心中冷意更重。
刘孔目不是不知。
他是连解释都早已备好。
案卷上“失足溺亡”四字写得极端工整,像练过许多遍。下面还有见证人名:汴渠河夫孙二、坊正陶平、夜巡差役梁固。
时辰也齐全。
亥末离宅,子初坠河,丑正捞尸。
可是亥末时,周伯还在赵衡东厢外;子时前,他还随赵衡去井边;假三更之后,更曾在东厢亲眼看见黑册死城字。
这份案牍,不是误写。
是预写。
赵衡强迫自己不要盯着内容太久,而是看案卷边角。
卷尾压着一枚朱印。
朱砂色沉,印文端方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。印角有缺,缺口像被火舌啃去一弯,边缘焦黑不齐。
赵衡心头一震。
他见过这个型状。
不止在黑册中赵维岳名字旁见过,不止在丧礼名录上见过。
更早,在灵堂里,第三炷香灰逆风飘向赵维岳袖口时,曾烫出一个似字非字的黑痕。
那黑痕的缺口轮廓,与眼前朱印边角几乎重合。
赵维岳。
开封府案房。
周伯预写死因。
赵衡低下头,像因悲愤站立不稳,手指按在桌沿。实则他的指尖正隔着袖口,一笔一划记下那枚残印缺口的型状:右上缺半月,左下有细裂,印边第三道朱砂纹断开。
刘孔目道:“赵小官人,府中体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