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衡语气仍平稳:“他说,别让你看见那本书。”
周伯手里的灯差点掉下去。
赵衡没有说“父亲”,也没有说“井底是谁”。他只把这句话放出来,看周伯反应。
周伯果然跪了下去。
膝盖撞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一声。
“郎君,老奴不是有意瞒您。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老爷夫人走前,都交代过,许多事不可说早。说早了,郎君会去看;看早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赵衡问:“什么事不可说早?”
周伯垂着头,过了很久才道:“宅规。”
“说。”
周伯抬眼望了一下窗外。
白幡影子贴在窗纸上,一下一下晃着,象有人在窗外慢慢点头。
老人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老爷归宅后,曾写下几条规矩,交给老奴与夫人分看。老奴这里只记得一半。”
“第一,西院青灯亮时,不可叩门;门内若有人唤名,不可应。”
“第二,井底若一慢两急叩三回,只听第三回,不听前两回;听完即走,不可问,不可答。”
“第三,巷外若未到三更而报三更,闭门覆镜,不可追更夫。”
“第四,宅中铜镜过假三更后,必须覆面,至鸡鸣前不可再照。”
周伯说到这里,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吞了。
赵衡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覆镜。
他环顾屋内。
原身记忆里,赵家家风不奢,可东厢仍有一面小铜镜,平日置于洗漱架上。赵衡白日清醒后心思全在灵堂与帐册上,从未留意。此刻再看,那面铜镜果然被一块灰布盖着,布角上压了一枚铜钱。
铜钱摆得很规矩,像不是随手压上去的。
赵衡问:“这镜是谁盖的?”
周伯道:“老奴。”
“何时盖的?”
“二更前。”
“既然二更前就盖,为何规矩说假三更后必须覆面?”
周伯一怔。
赵衡起身走向洗漱架。
周伯忽然变了脸色,膝行两步拦在前头:“郎君不可!”
赵衡停下。
他没有伸手,只看着那块灰布。
“你怕我照见什么?”
周伯嘴唇颤了颤:“老奴不知。老爷只说,镜里若不是今夜,便不要看。”
赵衡静静看了他一会儿。
理智告诉他,周伯这次的恐惧是真的。
可规则不能只靠别人转述。
尤其周伯已经有隐藏,井底更特意提醒他不可见书。赵衡必须知道这条“覆镜”究竟防的是什么,否则下一次假三更来临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。
他转身回案前,取来香灰,在镜前地面撒出一道弧线,又放了三枚铜钱,分别压在灰线两端和自己脚边。
随后,他对周伯道:“站到我身后,不许看镜面。”
“郎君——”
“我不直接照人。”赵衡打断他,“只照灵堂方向。”
周伯脸上血色尽失,却也知道劝不住。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袖,退到赵衡身后半步,眼睛紧闭,嘴里低声念着不成句的祷词。
赵衡用短刀挑起灰布一角。
动作很慢。
铜镜边缘一点点露出来。
镜面暗黄,蒙着薄薄水汽,象刚从井底捞上来。赵衡没有让镜面对着自己,而是用刀背抵住镜框,让它倾斜向门外灵堂所在的方向。
按理说,从东厢这个角度,镜中只能映出门框、廊柱,以及远处几盏白灯。
可镜面里出现的,却是白日。
惨白的日光铺满灵堂。
双棺停在正中,香烟笔直上升,没有半分风动。灵前跪着一排人,坐着一排人,站着一排人。
赵衡认得他们的衣裳。
赵德圭的深色大袖,赵清岳的绣边孝服,赵承义那件肩头稍窄的白麻衣,还有昨日来吊唁时不断打量帐房钥匙的几个旁支亲族。
他们都端坐不动。
不哭,不语,不烧纸。
每个人都面朝棺木。
但他们的脸,全是空白的。
不是被雾遮住,也不是看不清,而是五官像从皮上剜掉了,只剩一张平整的白面。白面上没有眼睛,却让赵衡清楚地感觉到,他们都在看自己。
烛火猛地一矮。
镜中灵堂的香烟忽然断了一截。
那排空白脸同时缓缓转头。
赵衡后颈寒意炸开,却仍强迫自己不动。
他看见棺前供桌上插着三炷香。